第一八七章揚州驚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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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大膽賊人,還不停下!」
「不要逃」
剛才還靜的不得了的河岸一下子就喧譁起來,宋心慈看這船伕一劍砍斷栓在案上的繩索,抓起撐船的杆子,那頭為首的一匹馬載著人,很快就到了他們面前,後面的追兵緊緊攆著,看來是他們劫獄時候驚動了牢守,沒能順利脫逃。
「心慈」宋母一被宋父放下馬來,便哭著撲向她女兒去了。
「娘」宋心慈抱住披頭散髮,臉上帶傷的宋母,也是淚流下來,一旁衣衫襤褸的宋父推著她們兩個怒聲道,「先別磨蹭,快上船」
不遠處刀兵已接,「叮叮咣咣」的打鬥聲傳來,宋心慈扶著宋母,倉皇回過頭去,很是容易在幾十人群裡尋見那道快要被包圍的黑衣人影,看著一刀刀從他身旁擦過,驚聲喊道:
「念安哥」
那人一刀劈退近身幾名官兵,趁亂扭過頭,火光下的臉龐掛著血,很是猙獰,「快走」
「大人快走啊不要管我們」就在他身邊,宋恩孝幾名親部狼狽的從馬上躲避下來,一邊抵擋不斷湧上的追兵,一邊衝著十幾丈遠外的船隻高聲喝道,就這麼短短幾息,身上已開了花。
早有預感事情不會這麼順利,但見著眼前血光之相,宋心慈還是忍不住打了個顫,被宋恩孝推著肩膀往船裡按。
「快、快開船」追兵一步步逼近,宋父催促那拿著撐杆不動的船伕,青腫的臉上滿是急出的汗水,牢中這些時日,幾乎不是人過的,馬上就能逃出生天,怎能不急迫。
「爹,再等等,他們還沒過來」宋心慈握著船伕手中撐杆不讓他動,扭頭望著那片火光不肯坐進去。
宋母見狀,在一旁抓著她啼哭,「心慈啊,咱們先走吧,快別等了,啊,心慈?」
「小姐?」喜鵲嚇地在一旁幹掉眼淚。
「我、我,」宋心慈回頭,看著她娘眼中的狼狽,心中左右搖擺,手一鬆,就被宋父拖了進去,船身緩緩離岸,她被渾身哆嗦的宋母抱著坐下,對面是顫巍巍的喜鵲,聽她們兩個一遍一遍地哭叫著自己名字。
「心慈,心慈啊」
「小姐」
宋父就坐在兩人對面,強作鎮定地撥開草簾,看著外面動靜,不停地催促船伕,「快撐船,再快點」
就在船行離岸邊丈遠時,那撐杆的船伕,突然棄了長杆,蜻蜓點水一般拂向岸頭,幾個落地,身形未立,手中長劍平直刺出,「鏗鏘」一聲,擊落一把長刀,堪堪幫那身形高大的黑衣人擋掉一劫,一招出,他左手抓住黑衣人衣領,腳尖落地,帶著他後縱一丈,退離那二三十人的圍堵,一手狠狠抓在他肩頭,皺眉道:
「別動,有危險。」
與此同時,前方又亮起一片火光,遠遠就聽人高喊道:
「都讓開」
聽見這聲音,府衙刀兵很是自覺分開一條道來,赫然露出後方兩排手挽火頭長弓的弓箭手
當先一武官持槍而立,是都督府的人馬。
「宋恩孝爾等還不束手就擒停船靠岸,再不然,就休怪本官不念同僚之情了」
剛剛從水面撈起船杆,還沒撐上兩下的宋父,望著岸上情景,臉色發白,想來那弓箭射出也是九死一生,乾脆拼命撐杆後退,同時猛一吸氣,破口大罵道:
「同為典軍,你這為虎作倀的混蛋明知胡季泰才是結盜的賊人,竟夥同他一起害我」
「休得胡言亂語胡大人豈是你能辱的」
「我是不是胡言亂語,你心裡明白念在你我曾經交好的份上,我警告你,早晚胡季泰那奸人都會棄你下水,我今日情狀,便是你來日下場」
「哈哈哈」
兩人對罵,突然插進一聲大笑,未幾,便有兩匹馬被人護送追來,當先的正是聞風趕到的胡季泰父子二人。
「宋恩孝,你有今日,也是一個貪字起念,事到如今還狡辯什麼,你以為你空口白話汙衊本官,就會有人信嗎?你縱女劫獄,又叫手下逞兇殺人,即便是本官在這裡將你就地正法,也不為過停船」胡季泰駕著馬走到人前,單手一指船上,一通喝斥。
宋心慈已經掙開宋母懷抱,也從船裡鑽了出來,看著岸上情景,目光尋到那黑衣的男子身上,輕輕喚了一聲:
「念安」
男子聽見她聲音,卻沒回頭,而是如臨大敵地看著眼前兵馬,低聲詢問身邊的船伕,「你有幾分把握擒首。」
船伕望了一眼還在指著背後船隻說話的胡季泰,回頭望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小樹林死角,手指摸過劍身,同樣低聲道,「九成,但你會遇險,所以我不會擒他。」
「我能自保,去擒人。」
「不,」船伕毫不猶豫地拒絕,「你別忘記,我只負責護你周全。」
「那我去。」黑衣男子一握手中長刀,肩膀上的那隻手掌穩穩地扣著,讓他掙脫不開,只能緊張地側身望著那隻漸行漸遠的船隻。
「宋恩孝我再說一遍,停船靠岸」胡季泰道,證據沒有到手,他還不能弄死那一家子。
宋恩孝不再理會他,扭頭對宋心慈道,「快躲進去」
「爹,這樣不行,他們會射箭的您別衝動啊,還是停下吧先?」宋心慈慌忙勸阻,江面起了風,船隻開始搖晃,宋母驚恐的低喚聲在船艙裡斷斷續續地響著,撩的她渾身汗毛都炸了起來。
「他射不中」宋恩孝已有些猙狂,一手將宋心慈推倒在船板上,扯下那盞在這夜裡標明他們方向的綠紙燈籠丟進江裡,使勁撐杆,離得越遠,就越是安全。
胡季泰見他死不回途,面色一獰,此處近郊,根本無船可乘,真要讓人跑了還從哪找,他指著還在岸上的黑衣人同船伕,高聲道,「先把這兩個賊人拿下再給我把船射沉」
「是」
「不要」黑衣男子失聲大吼,心急如焚,但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官兵重新拔刀撲上,數十弓箭手亦是搭弦欲射,火光燎燎,千鈞一髮,卻從一旁小林死角之中,轆轤駛出一輛掛著明燈的馬車來,前面帶頭兩匹駿馬,座上侍衛,單指一喝,響徹夜空:
「收弓停下,誰敢放肆」
聽這京腔,胡季泰眼皮子一跳,揚聲道,「不知來者何人?」
侍衛不語,左手一抬,遠遠擲去一物,又穩又準地落在胡季泰手上,他藉著火光低頭一看,當即臉色大變,短暫的遲疑後,他便利落地翻身下馬,扯著胡安溪,在四周驚詫中,朝前大步迎上,對著停在三五丈遠外的馬車一躬身,揖手道:
「越王府長史胡沛,參見魏王爺,不知王爺駕到,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魏王
那黑衣男子,和船伕,都是轉過頭去,直直望向馬車。
即便是遠離京城的南地,也不乏聽說李泰威名的人們,那群官兵紛紛放下兵器,朝著那輛馬車拜下。
「參見王爺。」
危局暫解,四周靜下,胡安溪餘光瞧著遠處江面上快要同夜色融為一體的船隻,心中大急,扯了扯他父親,胡季泰會意,便出聲道:
「啟稟王爺,下官正在緝拿要犯,還請王爺准許動武。」
「放心,他們跑不掉。」
車中響起一道低暗的女聲,胡季泰先是疑惑,隨即便響起前陣子京中來信,說魏王娶妃之事,這便又拜了一拜,道:
「不知魏王妃在此,下官失禮,王妃之意下官不明,還請示下。」
「魏王妃」黑衣男子猛地抬頭,死死盯住垂下的車簾,他身邊那名帶著斗笠的船伕,背脊一震。
遺玉坐在漆黑的車廂中,隔著半透明的車簾看著外面被火光照亮的情景,憑著喝過巨蟒蛇膽生出的好眼力,毫不費力地望著江邊岸上她要找的人。
哪怕時隔將近三年,血脈之情不可沒,那一身黑衣,手持血刃的高大男子,正是她失蹤已久的二哥,盧俊
血液上衝,剋制住現在就下車的衝動,胡季泰身為越王府長史,全權代理了李貞揚州大都督一職的兵權,在揚州可謂是一手遮天的人物,一個不好,便會人仰船翻,就算她現在只是想把盧俊一個人弄出去,也要廢一番功夫,更何況,她在這裡乾耗了一晚上,可不是單純為了認親來的
「胡大人稍安勿躁,靜等片刻。」
遺玉可以壓低了聲音,剛說罷,馬車外兩名侍衛之一的一凝,便對著江上長嘯一聲,接著,江對面也乘風傳來一聲長嘯回應,眾人望去,就見那原本漆黑寧靜的江面上,豁然亮起一團光,兩團,三團,光團合成一片,一座點了數十明燈的大船露出身形,也照亮了宋家三口所乘快要消失在江水中的那隻小船。
大船靠岸,宋心慈是同父母還有丫鬟一起被押回岸上的,那隻突然出現的大船,想當然是李泰在揚州的人手,宋心慈主僕並不認識,今日中午從城東彎口駛離,便一直停靠在江口,等待夜幕降臨,才熄了燈,在江心守株待兔,以免宋家三口真的趁亂逃走。
遺玉做了兩手準備,西城大牢那邊,若非是一華暗中相助,盧俊他們也不可能在有追兵的情況下,一路逃到城外。
她這麼做,一來是要看看盧俊到底對這宋心慈痴情到了什麼地步,二來是要再試一試,這宋心慈究竟配不配她二哥一片痴情,再決定拿這兩個人怎麼辦。
結果是讓她差點被氣死,盧俊竟然真的為了這麼一個毫無氣節的女人豁出性命,而這個女人卻是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她二哥的感情
「娘,您怎麼樣,娘?」宋心慈一被人丟到岸上,就撲向了半身溼透的宋母身邊,將她抱在懷裡,這種孝心,向來都是遺玉欣賞的,可孝道不是拿來利用別人的藉口。
「胡大人,人犯就在這裡,你且抓回去吧。」
「多謝王爺、王妃。」魏王府的人這麼突然殺出來,胡季泰驚疑未定,可他也知道此時不是尋根問底的時候,朝著馬車一揖,便要讓手下拿人。
「不」宋恩孝聽見胡季泰聲音,恢復了一些神智,噗通一聲朝著馬車跪下,不管不顧地大聲道,「不知是哪位王爺駕到,在下乃是越王府副典軍宋恩孝,求王爺聽下官申冤」
「還愣著做什麼,驚了王爺的大駕,不想活了嗎」胡季泰怎會給他多開口的機會,手下立刻上前將人綁住,堵了嘴巴,那丫鬟喜鵲倒霉地扶著他,被一掌劈暈過去。
「念安哥」被人抓住手臂的宋心慈疼的大叫一聲,盧俊這才將痴愣的目光從馬車上移開,一轉臉,看見她驚恐的臉龐,連忙上前將她救下,那船伕如影隨形,憑兩人之力,竟是逼退了一干官兵,將宋家三口連帶那個暈倒的丫鬟護在身後。
宋心慈驚魂未定地喘著氣,抱著宋母縮在盧俊背後,一會兒看看那突然出現的馬車,一會兒看看胡季泰那邊窮兇極惡的人馬,心中恐懼擴大,騰出一隻手來,抓住了盧俊後背衣衫,就彷彿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念安哥,怎、怎麼辦?」
盧俊還未開口,胡季泰氣呼呼地正要再讓人上前捉拿,就聽見馬車中又響起那道沙沙沉沉的女聲:
「胡大人,這黑衣的賊人是我魏王府要找的逃犯,可否看在我助你一場的面子上,將這人交由我處置。」
胡季泰面色一變,為難道,「啟稟王妃,此人受犯官宋恩孝一家矇蔽,對下官頗有誤解,若是就這麼放走,下官恐怕——」
「胡大人多慮了,我同王爺還不至於聽信一干賊人滿口廢話,怎麼,胡大人不肯交人?那我同王爺可就白跑一趟,若不是因為此人行蹤,我們又何必大費周章助你捉拿要犯。」
「王爺、王妃誤會,下官怎敢,此人就交由您發落。」胡季泰揖手,咬了咬牙,想著這麼一個人,無憑無證也壞不了事,他反倒是要謝這阿虎「幫忙」了。
「來人,將這逃犯拿下,如若反抗,殺無赦」遺玉冷冰冰一聲令下,方才從船上下來的十幾護衛都拔出了劍,朝著盧俊等人圍去。
殺無赦
見此變故,盧俊先是一愣,隨即回頭看向那馬車簾子,磕磕絆絆道,「我、我——」
「你這喪門星」就在此時,宋母突然發難,一拳頭狠狠砸在了盧俊背上,哭罵道:「都是你這喪門星該死的喪門星」
就差一步便可逃離生天,眼下卻要任人宰割,淪為他人刀俎上肉,這巨大的落差,如何讓這連月來在牢裡吃了大苦頭,只等女兒救命的官夫人受得住?不找個發洩之處,怕是會瘋掉。
「娘,您別這樣,」宋心慈慌忙去攔,卻被宋母反手一巴掌扇在臉上,直接將她同盧俊一起打蒙,宋父剛才被胡季泰的人用刀柄砸了腦袋,這時坐在地上還在發昏。
「都怨你招惹了這麼個喪門星迴家,」宋母嘶喊道,「自他來了,就沒有一件好事,眼下他又拖累我們至此,你放手,讓我打死他讓我打死他」
因這車外這荒唐情景,遺玉暗暗捏緊了袖口,暗罵一句好個狗咬呂洞賓,看著盧俊捱打,她忍住心疼和氣惱,冷眼看這鬧劇,這一回,非叫她這不長心的二哥吃個教訓不可
那群欲上前捕人的魏王府護衛,也因一凝暗示,停下動作。胡季泰不知魏王府這是唱的哪出戲,亦沒敢打攪,靜觀其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