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近了,看清被花團錦簇在當中的女主人,才知曉何謂光彩奪目,繁花迷眼,一時間都對於為何京中盛傳魏王獨寵一妃,甚至不惜為她得罪長孫家,明瞭起來。
然而眾人來不及過多驚歎於這位王妃的美貌,便被她對襟的長衫間明眼可見的隆起,引去全部注意。
都不是瞎子,這麼明顯還看不出來魏王妃現今有孕在身,白長一雙眼睛了。
甚至有幾人忘記禮節,直接「目送」她落座。
「諸位免禮,都請坐吧。」
伴隨一聲不冷不熱地招呼,遺玉開始打量著今日前來赴宴的客人,請柬是她發出去的,名單是從孫雷那裡要來的,不管是官大官小,統共只有一個特性,非富即貴。
可以說,安陽城上得了檯面的人物,眼下都在這裡坐著了,只除了相州刺史因公務缺席,但刺史夫人卻很給面子地攜帶愛子到場賀壽。
她不慌不忙地把人都瞧了個一遍,一想到這裡頭不少人都靠著買賣災民在營私,本就故作冷傲的臉上,更是帶出一絲不屑,是對為官不關者,亦是對為人不仁者。
「今日是我生辰,然我不是個喜歡熱鬧的人,往年這個時候,王爺都會在京中大擺筵席,我抵不過他美意,每每從了。你們也見,我如今有孕在身,王爺當初正是怕在京中我被擾了清靜,才特意送我到安陽來養胎,他眼下領兵在外,我今年生辰本不準備宴客,可前日晚上做了一夢,夢中有仙人指點,我欲為腹中孩兒積德,思前想後,還是發帖邀諸位前來,是有事相托。」
遺玉嘴上說著有事相托,面上卻一點客氣不帶,一副頤指氣使的神情,不免讓等了她大半天的客人們,心中腹誹,對她這第一印象,直接從一個美貌的女子,變成一個恃寵而驕的女人。
心裡不滿,臉上可沒幾個敢表現出來,不提她字裡行間被魏王的寵待,單憑著她那肚子,也得讓人擺出笑臉,順著她的話說下去。
「王妃有何事相托,但講給我等聽聽,只要是力所能及,下官便不會推辭。」
這應聲的,是安陽縣令,鄧文迎,這位人過中年的鄧縣令有些懼內,他現在的夫人是續絃,出自書香門第,不知從何處等來遺玉名聲,遺玉居在別院這些時日,沒少得她登門拜見求字,只是屢屢遭拒,直至今日隨同鄧縣令來赴宴,才得見遺玉一面。
這會兒鄧文迎說話,他那年紀還輕的夫人便端莊大方地陪坐在一旁,眼神好奇地望著遺玉看。
「是啊,還請王妃說一說,那仙人是囑託了何事?」
鄧縣令看來人緣不錯,他一開口,下面便接連響起迎合聲,等著遺玉發話,心裡卻在猜測,這魏王妃是賣的什麼關子。
「那仙人告訴我,說是北方今犯日盲,他有一名仙友將要南來,要我善待,成則福佑一方。」遺玉面不紅氣不喘地編著謊,天曉得她夜裡夢的最多的就是李泰,至於仙人,叫她信鬼還差不多。
但她說的有模有樣,容不得人不信,何況這本就是個信神誦佛的年頭,眾人面面相覷之後,多有動容,鄧文迎又問:
「既然這樣,那仙人可有說,這位貴人是誰?」
遺玉搖頭,「沒有。」
「是男是女?」
「不知。」
席間有人爭問:「那可說什麼徵相?」
「也沒有。」
眾賓客暗皺眉頭,這沒名沒姓,又不知長相,連是男是女都摸不清楚,那怎麼找?
戴良早就坐的不耐煩,所剩不多的好脾氣一點點被磨沒有,見遺玉說了半天全是廢話,不禁笑著出聲暗諷道:
「呵呵,看來咱們安陽城是沒有福氣,享王妃這福夢了。」
遺玉瞥了他一眼,接過平卉遞來的蜜酒沾了一小口,清了清嗓子,道:
「正是如此,我才借生辰邀請諸位前來,夢中仙人雖沒有提貴人姓名,可卻告訴我,他是來自北方,我於是聯想到最近北方遭旱,不正是仙人所說日盲之相,災民南流,說不定他那位仙友便混跡在北來的災民當中,已經到了安陽城呢。」
眾人一愣,這怎麼說著說著,就扯到了災民身上?
說了半天,遺玉總算把話帶到正題上:
「我是想,寧肯錯百,不可漏一,前日夢醒,便安排了人手在城中施捨粥飯,今日邀請諸位請來,本意就是想借諸位之力,在城中施捨,一齊來接濟北方災民,在城南荒地造舍,將他們安頓下來,萬一有幸待到這位雲遊的仙人,得他青睞住下,造福一方,也算是為我這腹中的孩兒積德。」
遺玉說完話,下面便啞了聲音,全不見方才的逢迎附和,她也不著急,依舊是高高在上地睥睨著滿園賓客。
安陽城就那麼大點破事,關於買賣災民,誰人心裡沒個數,她坐在上位,留意著他們此刻的神態,誰人皺眉,誰人心虛,誰人閃躲,一目瞭然。
戴了玉鐲金扣的左手輕輕撫在腹上,她目光散漫地滑過人群,不經意對上一雙似驚又怔的眼睛,挑了挑眉,便轉開目光,將鏤金的酒樽放下,伸手讓平卉扶她起來。
「此事便煩勞諸位幫手了,我身子不適,先行離席,酒水還多,諸位請慢用。」
這算是強加了任務給人頭上,容不得人推拒,不理會眾人的愕然,遺玉慢悠悠走到席半,才似想起什麼,停下腳步,半轉過身,突然變了臉,拈起一抹冷笑:
「忘了講,也不曉得是不是訛傳,我聽說城中有人亂抓災民充工,連逼良為娼的勾當都敢做。這幾人我會派人在城中巡查,最好這話是訛傳,若不然,誰冒犯了我那北來的貴人,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一旦被我發現,莫怪我不講情面。」
丟下一句警告,她拂袖而去,留下滿座臉色或青或白的客人。
孫雷自覺地低下頭去,捏著酒杯的力道發緊,別人許是不懂她這麼大費周章到底是想做什麼,他心裡卻已經有了猜測。
這女人、這女人竟是真敢插手這安陽城裡最扯不清的髒事,她竟真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