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會什麼,就事論事罷了,又沒挑明瞭指哪個鼻子。」
遺玉聽出這些人話裡怪味兒,心下一哂,忽地明白過來平陽為何要她與宴,想必就是讓她看看清楚,這人落魄時候對的是怎樣一張張嘴臉。
聽著四周嘻嘻哈哈,眼裡瞧著坐遠的幾個往遺玉這邊指指點點,程小鳳心裡惱火,不是路上程夫人叮囑過她不許生事,這手裡的酒早就潑到對面幾張臉上。
她一扭頭見遺玉還在小口地吃菜,一臉的好脾氣,登時叫程小鳳火氣又往上躥了一把:
「你是不是耳朵塞了,她們這樣編排你,你還吃得下去?氣死我了。」
遺玉手腕一轉,把一塊塗了辣的肺片添到程小鳳盤子裡,輕聲道:
「那我又能如何,難道要一個個罵回去?這裡是公主府,現在是平陽公主的生辰辦宴,她們不懂規矩,我也要跟著丟人現眼嗎?」
「嘭」地一聲,程小鳳將酒杯重重擱在案上,氣鬱道:
「講道理,我從來說不過你,可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忍氣吞聲的樣子——我出去透透氣。」
程小鳳揣著一肚子火氣,直接拎著半壺酒,起身離席,路過那幾個笑聲最大的年輕夫人席邊,甩了一記眼刀子過去,削的幾個閉上了嘴巴。
程小鳳走了,程夫人出聲寬慰有些發怔的遺玉:「唉,小鳳說話,你別往心裡去,她也是好心,只是沒多考慮你現在處境。」
「我知道。」遺玉點點頭,低頭舀了一勺杏仁粥含進口中,嘴裡發苦。
她何嘗願意做個忍氣吞聲的人,但顧慮太多,豈容她快意恩仇,魏王府今不如昔,李泰回來之前,她得一個人撐著。
「我也出去走走,這屋裡太悶。」
遺玉同程夫人告了一聲,便也離席。
宴廳外面直連著一座花園,廊前樹下都掛著燈籠,天色已黑,園中被這籠光照的昏黃。
她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往西走了一段,繞到房後面,在一株老槐樹下找到了一張竹椅,拿手帕拂過,見沒灰塵,才坐了下去,這竹椅造的極合適,她不知不覺躺了下來,靠著椅背,望著頭頂上一片深濃的夜空。
「夜晚露重,你坐在這裡,不怕著涼嗎?」
乍一聽見有男子說話聲,遺玉還沉浸在思緒中,沒能及時回神,待那人影從樹下走出來,她才坐直了身子,有些意外地看著來人。
眼前男子,青袍玉帶,文質彬彬,負手立在幾步開外,並不打算再上前,全無冒犯之意,語調裡卻帶著一點不易覺察的關心。
「見過杜大人。」
遺玉從躺椅上起身,朝來人施了一禮,從比較遙遠的記憶裡找出這號人物,對上姓名,她其實整晚都在做這一件相同的事,把生辰宴上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同記憶一一聯絡。
藉著月色,杜若瑾將她臉上瞬間掛起的客套看的清楚,眼神微黯,視線落在遠處的花圃上,張口道:
「你若是不介意,還喚我一聲杜先生吧,總有一場師生情分,比那杜大人聽著順耳一些。」
遺玉聽出他話裡自嘲,一時不知該如何介面,論相識,也有五六年光景,當初她大哥出事後,杜若瑾沒少幫忙,就連她大哥最後一封「遺書」,都是藉由他轉遞到她手上。
然而這兩年不曾來往,早就生疏地僅比路人,她自己淡忘了這位兄長的故交,對方卻還記得,頗有些忘恩負義的味道,確是叫她羞愧,於是就從善如流地又禮了一回:
「杜先生。」
杜若瑾滿意地點點頭,覺得氣氛不那麼尷尬了,才問道:
「你是否聽聞,《坤元錄》的底稿被太子殿下收走?」
「咦?先生也知道這回事?」
「嗯,這畫冊的部分是我在主事,因耗了心力,怕他們搬來搬去弄丟失毀壞,就向太子請下了這份差事,負責保管。」
遺玉一聽,登時來了精神,「這麼說,那些底稿都放在你哪裡?」
「正是,」杜若瑾看出她十分在意,想了想,左右看了四周,見無人走動,才壓低聲音道:
「實不瞞你,太子起先有意毀了這些稿文,我幾經周旋,使他暫時打消了這念頭,你不需擔急,這些文卷我會妥善保管,只要魏王能夠順利脫罪,便如數奉還。」
聞言,遺玉大喜,杜若瑾的為人,她還是知道一些的,有他保管那些底稿,實在是再好不過,她心中感激,當即扣了手指,低頭揖道:
「讓先生費心,我在這裡多謝了。」
杜若瑾微微一笑,「謝就不必了,夜晚天涼,你莫要在這園子裡待,如不想再進去吃席,就早些回去休息。」
遺玉道了一聲好,便跟著他一前一後踱往屋前,路上交談了幾句,約好過兩日帶她去看那些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