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合法也要顧及別人感受吧,反正我覺得我姐嫁給你哥很委屈。”
“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哥他哪點兒不好?”
“好,就是配不上我姐!”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戧戧起來。這時,王樹生從院子裡出來,瞄到他影子,林智誠急忙站起來走了。王衛東招呼:“哥,正好我想和你說點兒事。”
“有啥事兒不能進屋說,非在外頭。你看你穿得這麼單薄,你嫂子給你打了件毛衣還差個袖子,抓緊點春節前你就能穿上。”
衛東心裡一熱,鼓足了勇氣:“哥,我搞物件了。”
“什麼?”王樹生嚇了一大跳。陸續散席的客人正從兄妹身邊走過,王衛東連忙說:“哥,你別這麼大聲好不好,連姐我都沒告訴。”
她簡單地說了一下和柱子的交往,王樹生皺起眉頭:“不是哥給你潑冷水,這事恐怕不行。聽哥一句話,長痛不如短痛,趁你們相處時間不長,還是一刀兩斷好。”
王衛東連連搖頭說不可能。王樹生詫異地看著她,怕刺激妹妹,努力尋找著委婉的表述方式,問關係發展到啥程度了。衛東臉一下子紅到脖子根:“哥你想哪兒去了,我跟柱子真的沒什麼。”
王樹生不好再問下去,就說:“就算我支援你也沒用,關鍵是咱爸媽那裡,用什麼方式讓他們接受這個農村姑爺。”
“你就不能幫著說服爸媽?”
看著皮膚粗糙,耳垂兒生出凍瘡的妹妹,王樹生心生憐愛。“那我試試吧。”他說。
晚上,把鬧洞房的一幫工友打發走,王樹生來到父親屋裡。王天喜心情很好,正饒有興趣地問著女兒農村的事。衛東衝哥使個眼色,意思讓他起頭說。正給母親捶著腿的王玉潔,納悶地看著他倆擠眉弄眼。王樹生突然想,其實姐姐擔當這個角色更合適。他輕咳一聲道:“爸,媽,小環有點事想跟你們商量一下,不管同不同意,你和我媽都彆著急。”
王天喜用爐鉤子捅了兩下火,抬臉看著兒子:“你咋變得這麼肉肉咕咕的,有啥話直說,要麼讓小環自個說。”他轉向閨女,“我們老疙瘩一向風風火火,辦事嘎嘣其脆。你說吧,你的事我跟你媽還有啥不同意的?”
“爸,媽,本來這事不該瞞著家裡。是這樣,我在農村處了個物件,本來想一塊來參加哥的婚禮,他怕你們不同意沒敢來。”
王天喜呵呵一笑:“不就是一塊下鄉的知青嘛,你要看著好,我們有啥不同意的。”
王樹生遲疑了一下:“小環這物件不是一塊下鄉知青。他家就在村裡,是個返鄉知青。”
“這麼說是農業戶?”王天喜盯著女兒。衛東承受不了父親目光,低下頭嗯一聲。王天喜態度很明確:“不行,我不同意!”他把爐鉤子扔到地上。劉蘭芝也幫腔道:“唉,找啥樣兒的不好,非找一個農業戶。”
王衛東臉憋得通紅:“農業戶怎麼啦,你們吃的飯、穿的衣、喝的酒,哪樣離得開農業戶?”
王天喜大手一揮:“別跟你爸講大道理,大道理你爸比你明白。反正從我這兒就通不過,你趁早跟他拉倒!”
“就不!”
王玉潔忙拉妹妹,要她冷靜一下慢慢說。衛東滿臉是淚,衝姐道:“你看他們讓我冷靜嗎?聽我慢慢說嗎?平時總教導我向貧下中農學習,鬧半天一個比一個虛偽,都是假的,假的!”
“姑奶奶,你小點聲。”劉蘭芝說著閨女,又轉臉嗔怪王天喜,“老頭子,你這臭脾氣點火就著,你也是讓小環把話說完啊。”
“反正我跟你們說了,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就跟柱子好。”衛東聲音更大了。
“你敢!”王天喜湊近一步,“我寧可打折你的腿,在城裡養活著你,也不讓你在農村丟人現眼。”
“就敢,回去我倆就拉證!”衛東嚷起來。王樹生看情況不好,連拉帶拽把妹妹架出去。
王天喜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捶胸頓足,聲淚俱下:“我怎麼養活出這麼個敗家閨女。在城裡今天鬥這個,明天鬥那個,讓人背後戳脊梁骨還不夠,還去農村鬧得雞犬不寧,傷風敗俗!”王玉潔倒了一杯水遞過來,勸爸消消氣,王天喜一胡嚕,杯子哐啷一聲掉到地上,摔個粉碎:“你們合著夥氣我不是?”又衝窗外嚷道:“你走,有能耐一輩子別踏進這個家門,我活著一天就不認你這個閨女!”
外頭的王衛東毫不示弱,一邊在哥哥胳膊裡掙扎,一邊還擊父親:“我就是死在山溝裡也不回來!”
林智燕被這陣勢嚇著了,呆站在院子裡不敢言語。看樹生把王衛東架出來,忙上前把小姑拉走,領到自己家。剛過門的女兒突然回孃家,這是很不吉利的事,林兆瑞夫妻惴惴不安地從屋裡迎出來。林智燕小聲說:“沒事兒,小環沒地方睡,今晚讓她在我屋裡將就一宿。”
進屋,她倒水擰了條熱毛巾遞給衛東擦臉。衛東擦著擦著,突然用毛巾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柱子說我白耽誤工夫,我還不信。我尋思爸媽平常對鄉下人那麼好,老家來親戚啥都捨得送,為啥到我這兒就換副面孔,搞個農村物件他們就嘰嘰歪歪。我真不懂他們啥是真,啥是假!”
林智燕慢聲細語地勸著:“你歲數小,沒成家許多事情考慮不周到。爸媽反對不單單因為你搞個農村物件,他們怕你誤在農村出不來了,是為你好。你想沒想過,在農村生活一輩子意味著什麼?”
“不就是比城裡苦點累點嘛。我又不是沒下過鄉,沒幹過農活,這點苦這點累我都受得了。”
林智燕搖搖頭:“不光是這些,你想過孩子問題嗎?結婚有了孩子,你就忍心讓他一落生就在山溝裡?城裡再怎麼說,各方面條件也比鄉下好。咱們自己可以受委屈,不能委屈了孩子呀!”
“大不了不要孩子。”
林智燕撲哧笑了:“快別說氣話了。好了,忙一天了你也挺累的,早點休息,明天我讓我爸出面做做工作。”
看王衛東慢慢平靜下來,林智燕給她鋪好被,帶上門悄悄出來。樹生剛好出門接她,兩人進了院子。瞧見公公屋裡已經熄了燈,她衝那邊努努嘴。王樹生輕聲道:“爸吃了藥睡著了,他血壓高,經不起折騰。”
林智燕說:“在感情上,小環跟你一樣執拗。她這脾氣硬戧著不行,等明天情緒穩定了,你和姐兩頭說合一下,我把我爸也搬來做工作。快過年了,一家人別為這個鬧不愉快。”
王樹生點頭稱是。
屋裡亂糟糟的,水泥地上印著雜沓的泥鞋印,一地瓜子皮和糖紙。看著整潔的新房弄成這個樣子,小兩口對視一下,苦笑著搖了搖頭。王樹生感慨:“打死我也不再結婚了。”林智燕抿嘴一笑:“那可沒準兒,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你可以再找一個。”
“胡說八道。”王樹生說。他突然想起什麼,轉身開啟五斗櫥,從緊裡頭摸出個黃緞子荷包,小心翼翼地拉開六角型堆成的封口,神秘地對媳婦說:“來,看看我家的寶貝。”
裡面是一枚形似銅錢的翡翠。外形是圓的,中間的孔也是圓的,孔上穿著紅絲線編織的吊繩,年代久遠吊繩已變成暗紅色。王樹生小心翼翼舉在眼前:“這叫平安扣。當年,我奶請大師開了光,給了我爸,它呵護了我爸半輩子。我上班那天,我爸又傳給了我……”
新婚之夜,王樹生靠著被垛,摟著臂彎裡的妻子講起平安扣的來歷。
日本投降那年,王天喜迫於生計去煤礦下井。他母親用五斗米從玉器店換來這枚平安扣,揣在懷裡,拐著小腳,爬上高高的北山,邁過三十九道門檻,從早上一直等到了黃昏,才讓淨覺大師開了光。
王樹生清楚地記得,父親跟他說起這些時,眼裡泛起了淚花。從小接受無神論教育的他,忍不住問爸,你真信這個?
“信!”王天喜肯定地回答,“什麼東西都是這樣,信則靈。咱隔壁大鎖咋樣,剛下井就趕上塌板,要不是我這當師傅的有經驗,他小命早就扔井下了。有這個平安扣保佑著,你爸我下井這麼多年,不要說傷筋動骨,就連肉皮都很少擦傷過。你說神不神?爸知道爐前工在鋼廠最危險,所以呢,把這個平安扣給你。來,樹生,你今兒個第一天上班,我給你戴上。”
王樹生俯下身子,把腦袋伸過去。顫巍巍,王天喜把紅絲線吊繩套在兒子脖子上。三十幾年前,健壯的他也是這樣,站在梳著纂兒穿著對襟布衫的母親眼前,乖乖地低下頭像個孩子,任由母親給他戴上這個平安扣。王天喜說:“你奶奶告訴我,大師說心誠則靈,你只要給兒子戴過一回,它自然就靈光了。你奶奶親自給我戴過一次,下半輩子窯我都沒啥事。今兒個我給你戴上,盼著它給你帶來好運,一輩子平安順利!”
一晃一年多過去了。眼下,當著新婚妻子的面,王樹生又一次擺弄著這個寶貝,講起它的故事。林智燕好奇地撫摸著,平安扣溫潤細膩,籠罩著一層神秘。王樹生說:“從今天起,這個平安扣也是你的了。燕兒,你戴上試試。”
林智燕笑笑,沒有戴。
王樹生以為媳婦怕涼,便用手焐著平安扣,說好玉是溫暖的,越戴越暖和。林智燕笑笑,還是沒戴。王樹生誤會了,不好意思地撓著頭:“唉,爸的一點兒心意,老輩人都迷信,圖個吉利,你也沒必要當真。”
林智燕搖搖頭,認真地說:“有些事情你就得相信。樹生,我不戴,是因為這玉是專屬你的,這可是爸媽對你的一片愛啊!”
她親了一下平安扣,小心地給樹生戴上,然後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嘴裡唸唸有詞:“保佑我的愛人平平安安,幸福一生!”王樹生被燕兒這個舉動逗樂了,一下子把她擁在懷裡,順手拉滅了電燈。
磚紅色的城市夜空,一輪皎潔的圓月正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