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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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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麗珠衝兒子道:“你聽聽,人家小馮多能吃苦,不下這狠功夫,人家能演李鐵梅?”林智誠光顧悶頭吃飯了,這會兒衝馮紅擠擠眼睛。林兆瑞輕咳一聲:“小馮啊,你們倆能認識,也算是一種緣分,你們交往呢,我們完全支援。小誠不比你,你事業有成,他剛參加工作,以後你要多幫助他,督促他進步。”

“爸,你說哪兒去了。”林智誠臉上有些磨不開。馮紅大大方方道:“林叔林嬸,你們放心,我會和小誠一塊進步的。”

吃完飯,兩人一塊出去。劉麗珠送到院門口,回屋衝著丈夫笑了。在她眼裡,兒子的婚事十拿九穩。“你兒子呀,這點隨你,喜歡漂亮姑娘。”她說。

“呵呵,我是那種人嗎。”林兆瑞爽朗地笑了起來,“不過在小馮身上,我倒真看到了你年輕時美麗的倩影。”

“你還記得?”

“當然。”

劉麗珠的爺爺輩是從廣東過來的商人,專為在唐城開煤礦的英國人供貨。她打小受的是英式教育,在天津上的大學。剛解放那會兒,她喜歡到小劇場看評劇現代戲,一下子就被飾演小生的林兆瑞所吸引,寧可跟父親鬧掰,也要嫁給林兆瑞。飯桌上,林兆瑞常以她為例教育一對兒女:“生活嘛,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你看你媽,從前是嬌小姐,當姑娘時什麼都得傭人伺候著,現在不也洗衣做飯操持家務樣樣都中嘛。”

劉麗珠沒吱聲,當時想起一句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麼多年,她既品嚐了愛情的甜蜜,也體會到生活的艱辛,因此在兒女終身大事上,她想得比較多。這會兒,聽老林說起過去,她嘆了口氣:“啥苦咱們都吃了,但願兒女們不會再有這麼多磨難!”

國槐長出一蓬蓬米粒一樣的黃花時,林智燕懷孕了。回孃家,她把好訊息告訴了媽。劉麗珠喜滋滋地擀麵條、臥雞蛋,問她樹生知不知道。林智燕說:“我不想現在就告訴他。平時樹生老說我身子骨弱,家裡啥活計都不讓我伸手,要知道我懷孕,還不把我供起來。我是那麼嬌貴的人嗎?”劉麗珠道:“不說就不說,抻些日子給樹生個驚喜也好。你上班別累著,家裡能吃點吃點,等反應大了,吃什麼都沒胃口,什麼都吃不進去了。”

娘倆正嘮著,林兆瑞回家。劉麗珠悄悄跟他說,你要當姥爺了。林兆瑞一愣,沒回過味來。劉麗珠又說了句,燕兒有了身孕,你要當姥爺了!林兆瑞連連說好事啊。劉麗珠想閨女生下小孩兒她幫著帶,便勸說丈夫提前辦退休。林兆瑞搖搖頭,上回排的戲還沒上演呢,投入那麼多心血,就跟自己孩子一樣,怎麼著他也要等個結果,看上一眼再退。劉麗珠沒有再堅持:“你呀,就是這個命。成也舞臺,敗也舞臺,一生的榮耀和倒霉,都跟你的戲有關。”

林兆瑞點頭稱是,夫人真是太瞭解他了。

這天中午,林兆瑞正跟幾個演員說戲,革委會主任來找他。東拉西扯了幾句後,主任從兜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擱到桌子上,一臉嚴肅:“咱們唐城出了個知青典型。省裡交給任務,要咱們根據這個原型創作一齣樣板戲,爭取在全國一炮打響。團裡這點老人扒拉來扒拉去,就你挑頭合適。上次那出戲先擱擱,這回可是上頭交下來的政治任務。你抓緊看看她的事蹟,準備準備帶人下鄉去體驗生活。老林啊,人不可能倒一輩子黴,這對你來說是個翻身的機會。”

主任走後,林兆瑞開啟報紙,是省委機關報,頭條位置有張大照片。這不是親家的老閨女小環嗎?圓臉,短辮,懷裡抱著一捆麥子,正咧開嘴衝他笑著。再一看黑體大字標題:《紮根山鄉的“鐵姑娘”——王衛東》,林兆瑞哈哈笑了:“這閨女,行啊!”

再往下看,手有點顫抖。報紙上寫道:知青的好榜樣王衛東,在為生產隊鍘草時,被一起幹活的社員誤傷,鍘掉了右手小指頭。她強忍著劇痛,到衛生院簡單包紮後,第二天依然跟社員們一起下地幹活。鐵姑娘的事蹟,像長了翅膀傳遍整個山村,飛進每個社員的心田。在她的影響下,廣大知青和貧下中農發揮出沖天幹勁,今年小麥畝產達到六百多斤……五六千字的大通訊,別的內容林兆瑞記不清了,只知道小環受了傷。密密麻麻的鉛字在他眼前漸漸模糊,小環血肉模糊的手指愈加清晰……他攥著報紙忐忑不安地回了家。

劉麗珠戴上花鏡一看報紙,眼淚唰地一下流出來:“這孩子怎麼這命苦,下鄉遭罪不說,還殘疾了,親家母知道不定怎麼掛念呢。”

林兆瑞道:“先別跟他們說。小環現在到縣裡當知青辦副主任了,上級要我們以她為原型排一齣反映知青上山下鄉的新戲。我這麼尋思,小環沒在家過年就嘔著氣走了,跟家裡的關係有點僵。我呢,馬上去趟縣裡,先摸摸情況,順便做做她的工作。親家那頭還在置氣不能說這事,我悄悄跟親家母打個招呼,看她有啥東西捎沒有。另外呢,以親家的名義給小環買點吃的。”

劉麗珠道:“對頭,家和萬事興。小環這丫頭敢想敢幹,我看好她,日後還會有大出息。”

受過高等教育、講究禮數的劉麗珠,不知為啥偏偏喜歡外人眼裡瘋瘋癲癲的王衛東,還一度把她看作未來的兒媳婦。端詳著報紙上的照片,她突然問丈夫:“哎你說,要是小環跟咱們小誠會是怎麼樣?”林兆瑞說:“別亂點鴛鴦了,他倆不般配,我看小馮更適合你兒子。”

說起兒子的婚事,兩口子又有些煩心。馮紅父母雖沒明確表示反對這門婚事,但對頭次上門的林智誠卻不冷不熱,兩個哥哥也帶搭不理的。他們希望馮紅找個部隊大院出來的,門當戶對的幹部子弟。

風從南面大山中吹過來,夾帶著苦艾的味道。縣知青辦門窗敞著,風吹得窗簾撲嗒嗒作響。

衛東倒茶時,林兆瑞注意到她右手小指戴了個膠布套,他一陣心疼。看林叔盯著自己的手,衛東舉起來笑笑:“受了點輕傷,現在沒事了,跟正常人一樣。”等林兆瑞說明來意,她又笑了:“我還能成為你戲裡的主角兒啊?起小在你眼皮底下長大,林叔你還不知道我這點兒出息。”

林兆瑞說:“領導說不光要排一齣新戲,還讓挖掘一下思想深度,要跟你們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跟階段鬥爭聯絡起來。”

這話啟發了王衛東,她坐下滔滔不絕地說起來,林兆瑞在本子上記著。聊了有一個多鐘頭,看時機差不多了,他插上鋼筆帽:“林叔這次來呢,還有一件要緊的事。年前你跟你爸鬧彆扭的事,我也聽樹生說了。你在農村搞物件,怎麼個情況我不太清楚,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看有沒有法子解開跟家裡的疙瘩。”

王衛東把屋門關上,坐在林兆瑞對面:“林叔,說實話我也很矛盾。我沒想到會鬧到這一步。我和柱子關係既沒法往深裡發展,又沒有退路,不可能一刀兩斷——我到底該怎麼辦?”

面對林兆瑞慈父一般的目光,衛東把壓抑了很久的心裡話全掏了出來。

柱子大名張存柱,是村裡唯一念過高中的人。知青來村裡後,他隔三岔五來知青點串門。剛進村的王衛東,通過他了解階級鬥爭新動向,把唯一一個富農分子揪出來批鬥。又破四舊扒了山下一個明代宦官的墳墓,打爛石人石馬,挑著骨骸和腐爛的衣冠遊街示眾。不過那會兒,她和柱子還只是戰友,並不比組裡的男知青親近多少。

王衛東賞識柱子,是從演出救場開始的。那年早春修農田水利,公社讓知青們排段樣板戲慰問社員,領導點名演《沙家浜》第五場“堅持”——“現在社員有些懶散,泡病號,磨洋工,開小差,演樣板戲就是要鼓舞一下士氣,要堅持到底!”

這出戲劇情是這樣的:抗日戰爭時期,以郭建光為首的十八名新四軍傷病員隱蔽在蘆葦蕩。面對日寇掃蕩,郭建光勸說大家不要焦躁,堅守待命。隨後風雨驟起,在戰士小虎一句“大風雨來了”之後,是郭建光和戰士們“要學那泰山頂上一青松”的著名唱段。慷慨激昂,熱情高漲,很有感染力,這也是領導看重這段戲的原因。

王衛東導演、劇務一肩挑。柱子常過來瞧他們排戲,偶爾插幾句嘴,說說自己的意見。王衛東說:“一邊眯著去,這沒你的事兒。”換成別人,柱子早急了,王衛東數落他,他只是一笑。扮演小虎、只有一句臺詞的知青小劉,有些過意不去,想把自己的角色給他。王衛東惱了:“他又不是知青,不行!”

那晚月光如水,河堤上一面面紅旗獵獵有聲。河岸臨時壘起的土臺子上,掛著好幾盞明晃晃的馬燈。舞臺背景糊著幾大張宣傳紙,上面畫著蘆葦、烏雲,蠻像那麼回事。幾個知青躲在後面操弄著京胡、二胡、大鑼、鐃、鈸等——這都是他們從城裡跑東跑西借來的。前奏響起,身著灰色新四軍服的郭建光和戰士們一亮相,就博得全場叫好。

當郭建光唱到“毛主席黨中央指引方向,鼓舞著我們奮戰在水鄉”時,工地宣傳員突然站起來喊口號:“立下愚公移山志!”下面社員也一塊喊。又喊:“敢叫日月換新天!”社員也跟著喊。這麼一通喊,雖然打亂了演出節奏,但也烘托出現場氣氛,讓守在臺口的王衛東心潮澎湃。

其實這出戲劇情唱段大家都熟,但現場看真人表演感覺就是不一樣,社員們眼睛瞪得圓圓的。這時,郭建光又一次縱身躍上土臺:“同志們!這蘆葦蕩就是前方,就是戰場,我們要等候上級的命令,堅持到勝利!”幾個知青應道:“對,我們要等待命令,不怕困難,堅持到勝利。”

正當樂器模仿風雨驟起時,小劉卻不見了蹤影,王衛東急得直跳腳。一個社員跑來告訴她小劉拉稀了。正節骨眼上,這不是掉鏈子嘛!衛東沒工夫罵娘,急中生智,她硬把這個社員推上臺:“你替他上,喊一句‘大風雨來了’就行。”面對臺下黑壓壓的觀眾,社員嘴唇哆嗦著,嘎巴了幾下嘴,最後總算喊了出來。可一緊張忘了臺詞,一句“西邊上來天道來”從他嘴裡喊了出來。

這是地道的山裡話,遇上雷雨天也都這樣表述,但擱在此情此景,卻顯得那麼滑稽和不倫不類。觀眾笑得前仰後合。王衛東覺得天塌了一樣,一個來月時間,多少辛苦努力一下子化為烏有。她一陣眩暈,手扶住了旁邊樹幹。正這時,柱子不知打哪兒冒出來,跳到臺上喊:“大家靜一靜啊,方才是故意製造個戲劇效果,讓大夥兒放鬆放鬆。大夥兒說怎麼樣?”

臺下齊聲說:“好!”

王衛東一下子迸出了眼淚。柱子在臺上接著說:“下面,我給大家念一首我寫的《憶秦娥》,一來鼓舞一下士氣,二來呢,等知青接下來的精彩演出——‘東風寒,輪飛人笑鬥志堅。鬥志堅,灤河戰士奔赴前線。旭日東昇紅旗豔,戰鼓催我飛向前,飛向前,壯志男兒,安排河山!’”

這段小插曲過去後,演出繼續進行。模擬的暴風雨中,眾知青和郭建光邊舞邊唱。最後,馬燈驟然亮起,知青們巍然屹立,構成一組與暴風雨頑強搏鬥的英雄群像。臺下一片叫好聲,王衛東看到公社主任興奮地拍著巴掌,高興地和縣領導說著什麼。她長出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衣服都讓汗給溼透了。她在人群中尋覓著張存柱,正好柱子也在看她。四目相對,他衝她調皮地擠擠眼,她不好意思地把目光移開了……知青們慢慢融入村裡生活,每天下地和鄉親們一樣掙著工分,一晃過了半年多。秋天給山嶺點綴上了斑斕色彩,能隱約看到長城在群山中綿延。山腳下,一片片高粱搖曳著豐滿的穗頭。這裡大秋作物只有高粱,為保證通風,要擗去一些葉子。夕陽下山,收工哨子吹響,男男女女鑽出了高粱地,說笑著捆紮起堆在地上的高粱葉。這東西要扛回去喂牲口。生產隊長清點人數,聽說王衛東腳扎傷了沒出來,便招呼張存柱去看看。大夥兒起鬨,隊長道:“笑啥笑,柱子給牲口看病是把好手,給人瞧病也不含糊。”

王衛東頭髮蓬亂,抱著膝蓋坐在地上。柱子看她身邊高粱葉子上有些血跡,便焦急地搬她的腳,要看看傷得重不重。王衛東也不吱聲。腳是完好的,又看腿,看胳膊,都沒受傷。面對衛東羞紅髮窘的面孔,他忽然明白了怎麼回事,臉一下子紅了。高粱穗在頭頂搖曳,柱子脫下紅色跨欄背心,三兩下撕成一條一條的布:“給,用這個先墊上吧。”他擱下一堆紅布條,撥開高粱稈走出去幾米遠,說了句:“我等你啊!”

王衛東怦然心動。

從此以後,這個人漸漸佔據了她的心房。在以後漫長的農村歲月裡,每次來例假她都會想起這個人,這句話。王衛東,這個來自城裡的姑娘,開始像農村女孩一樣用布做月經帶,到後來她到縣裡當上幹部,柱子特意給她買來衛生紙時,她已經很不習慣了……這廣闊天地裡孕育的感情,生活在城裡的人們能理解嗎?

面對林兆瑞關切的目光,王衛東說:“全家人數落我,說我傻,讓人家糊弄了。是,我不該跟我爸頂嘴,不該過年一聲招呼不打就走。可誰又理解我呢?本以為我哥跟我齊心,站在我這邊,可沒想到他前些日子來,揹著我去找柱子,讓他跟我一刀兩斷,別影響我返城。我知道哥是為我好,可他就不想想,真要和柱子吹了,柱子傷心我更痛苦。比起我的手來,我心裡的傷痛更厲害!”

等她平靜下來,林兆瑞才說:“這樣吧,我回去做你爸他們工作。你這頭呢,也別衝動做出傻事來。至於將來,我相信車到山前必有路,會有一個妥善的解決辦法的。”

“林叔,你要是我爸多好!”

衛東眼神里流露出的孤單無助,讓林兆瑞想起自己的女兒:“小環啊,天下父親都是愛自己兒女的,只是表達方式不同罷了。行了,心情好點,啥時候讓我見見柱子,我相信你看中的人一定錯不了。”

一聽這話,衛東露出了笑容:“那我打電話叫柱子過來,他真是個不錯的人。我受傷後,大家都說我勇敢、堅強。其實,要是沒有柱子背後安慰我,關心我,沒有柱子那句‘漫說你少個小手指,就是少個胳膊少條腿我也要你’,我早就崩潰了。”

林兆瑞此時真切地理解了小環,這個他眼裡曾經的孩子,已經長大成人。他把草紙包裹得四四方方的核桃酥拿出來。聽說是父親捎來的,衛東臉上現出一抹驚喜:“真的,我爸還認我這個閨女?”

“瞧你說的,孩子都是父母身上的肉,哪兒能說不認就不認了呢,你爸那是一句氣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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