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國只好走開,去忙自己的事。這時,一陣拖拉機聲突突突由遠及近,幾匹馬警覺地抬起頭豎起耳朵。劉蘭芝扭過臉去,車子停在近前,一個白淨面孔的小夥子低頭熄火。她驚訝地看到,自己的老閨女正從車上蹦了下來。
王衛東叫了一聲媽,一頭撲在她懷裡。
“你爸沒了,你姐沒了,還有你哥、你嫂子……都沒了,這可咋好哇!”劉蘭芝摟著閨女嚎啕大哭起來。衛東也嚶嚶地哭著,好容易娘倆才慢慢平靜下來。衛東擦一把哭得紅腫的眼睛,叫過來那個男青年:
“媽,這是我物件。柱子,叫媽!”
在大地震驟停的瞬間,人會有一種可怕的失重感覺。無依無靠,彷彿身子和靈魂都在宇宙中游蕩。此時,王樹生就有這種感覺,好像是在夢中,好像是在夢遊。
黑暗裡,林智燕的呼喊讓他猝然清醒:
“樹生,你還在嗎?”
“在。”
他碰到的四周都冰涼、生硬和尖利。
“我受傷了,身上有個東西壓著,我不能動彈。”林智燕說。
“你堅持住,我過去救你!”
黑暗裡,有人在喊救命。王樹生四處摸著,摸到衣服、頭髮,是同病房的大爺大媽。兩張床擠在一起,他們沒有任何反應。四周壓著塌落下來的東西,好像只能從床頭木撐中間鑽出去。他用力掰斷了一根木撐,腦袋還是被卡住了。求生的本能使他瞬間爆發出巨大力量,咔吧一聲又掰斷了一根。終於從床前頭蹭出來,又一點一點地把身子從床上移到地上。王樹生什麼也看不到,只聽見媳婦關切地在問:“你怎麼樣了,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你在哪兒,我過去救你。”
順著林智燕聲音,王樹生在黑暗中爬行,不時扒開遇到的東西。一根水泥梁橫在前面,王樹生有些絕望:“燕兒,我過不去了!”
“別喊了,儲存體力。”
黑暗中,兩人的手穿過水泥梁空隙攥到了一起。地震,唐城人擔憂很久,又常常寬慰自己不會發生的大地震,終於降臨。他們不知道外面什麼情況,親人是死是活,只清楚一點:自己被埋在倒塌的樓房裡。樹生安慰媳婦別怕,林智燕說:“有你在一起我就不怕,和你在一起,我就有安全感——樹生,陪我說說話吧。”
在磚石松動下落的可怕聲音中,在周圍微弱的呻吟聲裡,兩個生死未卜的年輕人,回憶起陽光明媚的春天。“樹生,你還記得咱們一起看丁香嗎?”林智燕問。
王樹生怎麼會不記得,兩人搞物件後相約去公園看丁香。那一大片紫丁香,花朵纖小而密集,一叢叢,一束束,層層疊疊,香氣沁人心脾。林智燕摘了一束丁香插在鬢角,樹生湊近了貪婪地聞著,趁機親了一下她的臉。怕人看到,林智燕躲閃著,用手撐住他的下巴:“我考考你,你看見紫丁香聯想到什麼?”
“想起你。”當時他嬉皮笑臉地回答。
“沒正形兒,嚴肅回答我問題。”
看她很認真,王樹生擺出一副思索的樣子:“嗯,看到紫丁香,我聯想到美麗,純潔,還有……嗯,乾淨。”
說著掏出口琴,林智燕摁住他的手:“別吹口琴了,現在什麼聲音都不要有,咱們安安靜靜地坐會兒。哎,我背首詩你要不要聽?”
樹生點點頭。
“這首詩是戴望舒寫的,他是三十年代的著名詩人。”林智燕清清嗓子,朗誦起那首著名的《雨巷》:“我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地/結著愁怨的姑娘。她是有/丁香一樣的顏色,丁香一樣的芬芳,丁香一樣的憂愁……”
黑暗裡,兩人一起回憶著這一切,苦澀中帶著甜蜜。林智燕問他:“你說咱們能活著出去嗎?”
“能,一定能,不光要完好無損地出去,還要一起去看丁香。”
“樹生,每次看到紫丁香,我都有一種要哭的感覺,也不知道為什麼。它讓我想到時間在悄然流逝,青春的腳步匆匆而去……你答應我,出去後明年一定陪我再看一回丁香。”
王樹生嗯了一聲,雖然知道活著出去的希望微乎其微。在地震廢墟里,在經過片刻失聰後,他耳邊似乎又響起那首詩。“燕兒,想知道我當時聽詩的感受嗎?”他問。
林智燕嗯了一聲。
“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詩,感覺很美,很奇特。只聽到你背過一次,可這輩子,我都會記住那個雨巷,雨巷中的丁香,丁香一樣的姑娘……”
黑暗裡,林智燕輕輕笑了:“樹生,我知道你悟性很高,你不當詩人去煉鋼有些屈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