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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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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樹生心亂如麻,他何嘗不被年輕、漂亮、開朗的丁媛所吸引呢。他是過來人,能接收到愛的資訊,媛媛一個眼神,一個微笑,他都能洞悉其中的含義。丁媛上門,他就感到莫名的快樂,能暫時忘記生活的沉重。有時丁媛有事沒來,他就有一種失落感,無緣無故衝母親或者外甥嚷幾句。可他又清楚地明白,自己與丁媛永遠是兩條平行線,不可能交叉

重合。因此,他壓抑著自己的感情,並且自認為做得滴水不漏,可沒想到媽先攤了牌,讓他尷尬不已。

這之後,王樹生想跟丁媛解釋幾句,可她總是把話岔開,好像根本沒有過這回事。王樹生安慰自己,也許媛媛是讓媽放寬心,才答應這一切的,是自己想太多了。

他的忽冷忽熱,若即若離,在丁媛看來很正常。她相信,如果相處的時間再長一些,王樹生會逐漸接受她的。但隨後發生的一件事,卻讓她沒時間再等了。

十月下旬,廣播裡傳出恢復高考的訊息。不用單位保送,憑真本事就能上大學,這讓不少年輕人躍躍欲試。丁媛一字不落地聽完新聞,眼裡噙滿淚水。父親在世時,對她幹護理一直心存遺憾,希望女承父業拿起手術刀。而當時改變命運的,只有進大學深造再改行一條路,現在這條路向她展開了。面對父親遺像,她暗下決心:“爸,女兒一定會實現你的願望的!”

從報名到考試僅一個月時間。和眾多考生一樣,丁媛沒有考試大綱,沒有複習資料,不知道如何備考,每天也只有下班後才能有點時間複習功課。劉蘭芝出主意,讓兒子去跟小誠做伴,大剛跟自己睡,騰出屋子來讓媛媛準備高考。“你宿舍環境忒吵,大媽這兒清靜些,好溫習功課。”她對丁媛說。

王樹生跑遍大半個唐城,跟老同學借來一大摞書,裡面既

有“文革”前的老課本,也有《機電數學》、《工農兵文化課本》。丁媛撲哧一聲笑了。看著滿頭是汗、氣喘吁吁的王樹生,她突然撲到他懷裡。謝謝你!媛媛抬起頭來,光潔的額頭就在眼前,王樹生衝動地親了一下,但隨即為自己的舉動羞愧不已,幾乎小跑著逃離了現場。

丁媛靜靜地站在那裡,摸著發燙的臉,心裡湧動著幸福。

天氣最冷的十二月,丁媛和全國五百多萬考生一道走進了考場。唐城考場設在一中簡易教室裡,王樹生用腳踏車馱著丁媛,送她到考場門口。丁媛腳凍麻了,下車時一打晃,王樹生忙扶住她。他看出媛媛有點緊張,便握了一下她的手:“沒問題,我相信你的實力。”這話給丁媛很大信心,她一甩辮子走了進去。

高考期間,劉蘭芝給丁媛做油梭子蔥花餅、雞蛋炒鹹菜。大剛十分眼饞:“姥,啥時我參加高考,也要天天吃油梭子蔥花餅。”劉蘭芝說:“中,好好學習吧,考好了姥姥就給你做。”

丁媛回來,有些懊惱作文沒寫好。王樹生問她題目,她說:“一省一個試卷,咱們省是《我將怎樣度過今後不平凡的二十三年》,這也太難了,我根本沒想過這些。”王樹生幫她分析著:“這是個政治性很強的標題。無非是到本世紀末實現四個現代化,年輕人如何為實現四化做貢獻之類。你不關心政治,當然

不知道怎麼寫。”她似乎有些明白。過了一會兒,突然問:“哎,咱不說作文,說點實在的。如果老天爺真留給我二十幾年時間,你說我該怎麼度過才有意義?”

“別胡說八道,過二十幾年你還不到五十歲,離死還遠著呢。真要回答這個問題,也應該我先回答,我比你大嘛。”王樹生岔開話題。經歷過大地震,目睹了太多的生離死別,他不願討論這些不吉利話題。

但他沒想到,上天留給丁媛的時間,真的只有二十幾年,丁媛沒有寫好的作文標題,竟然成了讖語。

這年春節,兩家人是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度過的。丁媛參加了體檢,又經過煩瑣的政審,終於在春節後拿到了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劉蘭芝樂得合不攏嘴,逢人就說,我們老王家又出一個大學生。街坊們不解,她解釋道:“媛媛是樹生物件,她考上大學,可不就是小潔之外,老王家又出個大學生嘛。”

不過,她還是悄悄催兒子:“你跟媛媛的事,抓緊定下來。按說媛媛不該是個女陳世美,不會有出息就甩了你,可媽總有些不放心,還是早點拿結婚證穩妥。”

對於丁媛來說,走之前,她同樣需要吃一顆定心丸,跟王樹生確定關係。“閨女,你放心,樹生找你這麼好的物件求之不得,他百分百願意!”劉蘭芝替兒子打著包票。

多少年後,王樹生參加丁媛葬禮時還清楚地

記得,那天他一開門,穿件碎花棉襖的丁媛出現在面前的情形。她圍著當時很少見的白色絲巾,額頭光潔,眼睛發亮,嘴唇紅潤,辮子盤在腦後。裹在陽光裡的丁媛,豐滿,成熟,有種令人驚訝的美麗,讓王樹生幾乎不敢正視。自從上次親了媛媛後,他一直責罵著自己,總想找機會跟她道歉。但看到媛媛瞅他那溫柔的眼神,他知道說啥都沒用。面對丁媛,他拒絕的勇氣在一點點消失。

丁媛一拽他的衣領:“領子又快打鐵了,也不知道換換,我給你鉤的假領呢?”王樹生心裡一顫,媛媛親暱中帶著幾分命令口吻,儼然是這個家庭的主人。他臉發燙,支吾說太忙,沒來得及換。他搬凳子讓丁媛坐下,說有話要說。丁媛乖乖坐那兒,睫毛低垂,胸口一起一伏的。

王樹生不敢看她,吭吭哧哧:“媛媛,我知道你對我好。你對我,對我們這個家庭的付出,我王樹生就是下輩子做牛做馬也報答不了!”

丁媛搖搖頭,她想聽的不是這些客套表白。她等了很久,就為了這一時刻,聽王樹生親口說出讓她耳熱臉紅的話來。可他隨後的話,卻讓她呆住了。“可我結過婚,歲數又比你大好幾歲,咱倆搞物件,對你很不公平。你馬上就要上大學了,出來是大夫,可我只是一個工人,配不上你。媛媛,希望你能理解我,咱們永遠做好朋友,好兄妹

……”

“別說了……”丁媛好久才無力地說了句。王樹生屋裡糊滿報紙的牆壁,大大小小的鉛字在她眼裡逐漸變得模糊。

王樹生一臉歉疚,恨不得抽自己嘴巴:“我不是人,我對不住你。媛媛,你打我罵我都行,你別不說話呀……我不敢祈求你原諒我,我連我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

丁媛搖搖頭,把腕子的銀鐲子褪下來,雙眸噙滿淚花:“這是大媽讓我儲存的鐲子,你替我轉交給大媽吧。謝謝大媽這麼多天把我當……當閨女一樣,謝謝你們對我的關心、照顧!”

王樹生沒接。丁媛把鐲子擱到桌子上,半天才苦笑了一下:“我預感到會有今天,可我總是抱著一點希望,我……我……”淚水順著面頰無聲地流淌,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站起來。

劉蘭芝為兩個年輕人騰出屋子,拉著外孫到隔壁親家那裡等好訊息。林兆瑞和林智誠都上班了,屋裡只有他們一老一小。大剛坐不住,悄悄跑過去探聽訊息,一會兒回來說:“姥,我丁阿姨今天特別漂亮。”

“傻孩子,所有女人今天都漂亮,更不要說你媛媛阿姨本來就是個美人胚子。”

大剛又跑出去,一會兒跑回來報告:“姥,我丁阿姨哭了!”劉蘭芝心說不好,忙拽著外孫趕過來。門開了,丁媛一個人出來,臉上帶著淚痕衝他們笑笑。劉蘭芝要留媛媛吃飯,丁媛說不用了,突然哭

著跑了。

屋裡,樹生坐凳子上狠命地抽著煙。劉蘭芝上前把煙拿下,扔地上踩滅,問兒子咋回事。母親的追問讓王樹生有些煩,他一擺手:“以後你們別摻和這事兒了好不好!”劉蘭芝和外孫面面相覷,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第二天,林智誠架著雙柺去醫院找丁媛,試圖為姐夫挽回這一切。震前的小樓現在變成了連片的木板房,只有那幾株大柳樹還在,光溜溜的柳條在寒風中擺動。在掛有內科病房牌子的簡易房裡,丁媛把他讓到護休室,嗔怪道:“你看你,有什麼事叫我過去,你大老遠來,傷口又該磨爛了。”

林智誠開口直奔主題:“是不是我姐夫欺負你了?”丁媛搖搖頭,一聲不吭,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

“你放心,我會讓他回心轉意的。我只想聽聽你的意見,你要是原諒他,願意跟他交往,你吭一聲,其他的事我來辦!”

看著大冬天趕過來腿腳不便的小誠,丁媛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林智誠想勸她,還沒開口自己也掉了淚,他聯想起自己與馮紅沒有結果不知何去何從的愛情。

半天,丁媛抬起淚眼:“小誠,謝謝你。這事就畫個句號吧,再下去,對誰都痛苦。”

林智誠憋著一肚子火,徑直走進王家,一見姐夫二話不說,輪起木柺打了過去。王樹生一躲,肩膀重重地捱了一下,疼得他迸出了淚:“你有病吧,小

誠。沒招你惹你,幹嗎打我?”

林智誠用柺指著他:“你才有病,你是真正的神經病,精神病!最初,我覺得我姐瞎了眼,會看上你,沒想到現在還有比我姐更傻的人。人家媛媛對你那麼好,那麼痴情,你卻欺騙人家感情,說拒絕就拒絕,冷酷無情。王樹生,你是天下頭一號的大混蛋!”

王樹生低頭不語,半天才說:“我知道我做的不對,可別人不理解,小誠你應該理解我的苦衷。”

“我不理解,就是不理解!往後你也甭來我家,你跟我家沒任何關係,咱倆誰也不認識誰!”林智誠咚咚咚架著柺走了,留給姐夫一個憤懣的背影。

王衛東畢竟當領導的,有自己解決問題的方式。她找到丁媛,兩人談了一個多鐘頭。思前想後,她終於理解了哥哥,當著兩家人的面,衛東說出自己的看法:

“這事我哥處理得也對,長痛不如短痛。現在媛媛考上醫學院,她要到外地上四年大學,有我哥在唐城抻著,只會影響她學業。另外,大學生活豐富多彩,優秀男同志有的是,誰知道這四年會不會有啥變化?真要是中間出點變故,兩個人都痛苦。就算她一心一意想著我哥,可人家畢業以後是大夫,我哥只是個工人,現在不講究破除資產階級特權了,可幹部工人還是差距挺大的。所以說,現在掰了未嘗不是件好事……”

到這份上,林兆瑞、劉蘭

芝也只能嘬牙花子了。林智誠眼睛看著屋頂,一聲不吭,心裡嘀嘀咕咕:那你跟柱子之間差距就不大了?誰勸跟誰急,又算怎麼一回事?只有王樹生帶著幾分佩服瞅著她,心想當幹部就是鍛鍊人啊。他感激妹妹的理解。

早春二月,丁媛揹著簡單的行李,揣著林兆瑞送給她的派克鋼筆,踏上去上海的火車,成為恢復高考後的第一批大學生。春天開學,這在後來上大學的小青年眼裡簡直無法理解,可當時許多事情就是這麼不可思議。丁媛執意不讓大家送。站在唐城火車站的天橋上,她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百廢待興的城市。這裡曾經有過她的家庭,她的青春,她的初戀,而今一切都將遠去……她擦了把眼淚,隨著人流走向月臺。

丁媛走後,兩家人的情緒都有些低落。大剛拿起作業本就長吁短嘆,摔摔打打;劉蘭芝懶得侍弄花草,旱蓮圓葉都卷黃邊了;林智誠回家倒頭便睡,對馮紅也帶搭不理;林兆瑞整天操弄著二胡,拉著悲悲切切的曲子;王樹生知道理虧,也不辯解,沒完沒了、機械人似地拎水。

王衛東一回家就發現了問題:這個家,太需要一個女人來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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