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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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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鳴聲和汽車的喇叭聲,建築工人正在連夜清運著地震廢墟,規劃好的新城即將開始重建。

第二天一大早,王樹生醒來,看見楊麗華正在旁邊搭著小床。他睡眼惺忪問媳婦在幹什麼,楊麗華說:“今天起,讓她在這兒睡,總不能老在咱們中間當第三者呀。”

王樹生笑了。

姐夫這麼快結婚,有些出乎林智誠意料。之前,王樹生倒是徵求過他意見,他沒反對。楊麗華人不錯,可與他心目中的替補“姐姐”相比,還是有差距的。林智誠跟小馮說起這事,多少帶點遺憾。他找出張紅紙來,把剛從銀行取出的錢包好,準備給姐夫送過去。馮紅對著小鏡子修著眉:“你這點家底全取出來,以後不過了?”林智誠抖落著一沓錢:“錢算什麼,沒有姐夫,就沒有我,這份感情是多少錢都買不回來的。”馮紅衝自己挎包努努嘴:“我這月剛開支,一塊拿過去吧。”

三百塊不是個小數目,楊麗華執意不收。林智誠急了,衝王樹生揚揚手裡紅包,姐夫,你接著!王樹生只好先收下。林智誠走後,楊麗華左思右想覺得不合適,跟樹生商量:“小誠又要治病,又要攢錢娶媳婦,花錢用項多著呢,咱們不能要他的錢。”

“你不知道他個性,送回去就是打他臉了。我想好了,咱們先替他存上,以後湊個整兒,給他結婚用。”

婚後的日子平淡如水,卻也

舒心快樂。王樹生下班到家,媳婦已準備好飯菜,他吃現成的。閒下來,他愛抱著閨女四處轉轉,婷婷已經兩歲了,可他還是捨不得撒手。成排的石頭房不復存在,工人新村簡易房稀疏錯落,中間點綴著野花野草,倒頗有幾分鄉村景緻,成了爺倆的快樂天堂。

春天來了,向陽地方長出蕨類植物,隨後是苦蕒菜,蒲公英,黃花灼灼。到了夏天,是一叢叢瘋長的草茉莉,粉的,白的,黃的,紫的。密匝匝的蛐蛐草,伏地的蒺藜狗子,半人高的灰灰菜。燕子穿梭覓食,成群的螞螂來回飛著……王樹生想著小時的歌謠:“螞螂螞螂過河來,知了知了摔鑼來……”邊哼著,邊搖著女兒。婷婷在懷裡睡著了,長睫毛覆蓋著眼瞼,小小的鼻翼輕輕吸動。他心裡湧動著一股溫情。

街坊們遇見,這個誇孩子乖,那個誇孩子俊,王樹生帶著一臉驕傲抱婷婷回家。媽正等在門口,她悄聲問兒子:“你們結婚也小半年了,去醫院檢查沒有,麗華有喜了嗎?”

王樹生臉一紅:“媽,現在大剛和婷婷都在身邊,都小,成天就累你一個人。我和麗華商量好了,先不要孩子,等他倆大些再說。”

“別介,趁我還能走動,還能帶孩子,還是要個吧。我累點沒啥,沒有親孫子才叫難受。婷婷是很乖,可是個女孩,又是麗華帶過來的——媽多想看到你有個親骨

肉啊。”

這時婷婷醒了,樹生親了一下她的小臉蛋:“這就是親骨肉,婷婷,叫奶奶。”孩子叫著奶奶,張著小手讓她抱,劉蘭芝抱了過去。王樹生說我去看看小誠,轉身走了。

這孩子,劉蘭芝嘮叨著,抱婷婷進了院子。屋裡,兒媳婦正踩動踏板,縫紉機噠噠噠響著,軋著女兒的小衣服。劉蘭芝站一旁想起件事,遲疑了一下才問:“麗華,你看樹生對婷婷咋樣?”

楊麗華歇下,過來抱過女兒:“沒挑,孩子吃喝穿戴比我想得都周到,他一下班不管多累,都要抱抱孩子。”

劉蘭芝坐在床邊:“你看是這樣,你和樹生雖說是後結合的,可我知道你倆感情很好。樹生把婷婷當親閨女,我也把她看成親孫女。可千好萬好,孩子這個姓氏是個問題,你看是不是該想想法子?”

既然開始新的生活,楊麗華何嘗沒想過要給女兒改姓。可婆婆每次見到婷婷都眼淚汪汪的,想起地震沒了的大兒子。她怕提這事刺激婆婆。劉蘭芝拍了一下大腿:“麗華呀,不是媽心狠自私,這道疤再疼早晚也得揭。你想想,孩子一天天大了,以後要是問起她為啥不姓王而姓蘇,咱們咋回答,咋跟孩子解釋啊?”

幾天後楊麗華去看婆婆,吞吞吐吐說出這層意思,丁庠玉臉登時撂下來:“孩子她爸沒了,你還年輕,要再走一家,我不說啥。婚姻上,你有你的自由

。可孩子這個姓氏,就是對她親爸的紀念,要改我堅決不同意。我問你,現在婷婷連姓氏都要改了,還是不是我老蘇家孩子?”

樹生知道後,安慰媳婦:“姓氏不就是一個符號嘛,孩子跟我親就行,姓王不姓王又有啥關係。以後不許提這事了,有時間多帶孩子過去,陪老太太開開心,解解悶。我媽的話,你就這耳朵進那耳朵出,別擱心上。她要是再堅持,我去做工作。”

到了週末,兩口子抱著孩子去看望丁庠玉。老太太自然沒有好臉色,可面對孩子一口一個奶奶地叫,最終忍不住放下架子,一把摟著孩子掉了淚:“我的大孫女,誰也奪不走你!”

王樹生和楊麗華對視一下,都說愛是自私排他的,這話真不假。

一個月後的一天,王樹生拿著託人從北京捎來的點心去看丁庠玉。老太太又唸叨起大孫女怎麼沒來,王樹生說婷婷有些感冒。丁庠玉忙問吃沒吃藥,打沒打針,邊找衣服要去看看。王樹生攔著她說沒事,又拿出女兒在照相館新照的相片。丁庠玉一看,連說孩子瘦了,王樹生道:“媽,你再仔細看看,婷婷比上回來胖了呢。”

“孩子又不在我身邊,我咋知道是胖了還是瘦了?”丁庠玉說著,找出花鏡來捏著照片細細端詳。

“我們尋思你老身體不好,怕孩子在身邊累著,先讓我媽帶著孩子。你要喜歡,不嫌磨人,一個月

擱你這幾天如何?”

老太太笑了起來,敢情!沉了沉,她說:“要真是這麼著,婷婷的姓你們愛改就改吧,我是怕孩子越走越遠。”

這樣,蘇婷就改名為王婷。

孩子一天比一天地長大,到上幼兒園年齡了,劉蘭芝還摟在懷裡不撒手。這天王樹生回家,看見婷婷手上有兩道傷痕,忙問怎麼回事。原來孩子跟貓戲耍,被撓了一爪子。王樹生一皺眉:“這東西不能在家養了,今兒撓人,明兒咬人怎麼辦,聽說還能傳染狂犬病呢。”

楊麗華噓了一聲,指指正在姥姥屋嘴對嘴餵貓的外甥。王樹生明白她的意思,不言語了。

大剛跟貓簡直是形影不離,連睡覺都摟著。王樹生沒結婚那陣跟外甥一床,有時夜裡一翻身,毛絨絨、肉呼呼的,嚇一跳。這倒罷了,可小貓每到發情期,就亂撓亂咬,嗷嗷叫得瘮人,還四處瘋跑,連帶著娃娃跟著到處找貓,喘著粗氣看了讓人心疼。有回,孩子把貓裝書包帶到了學校,弄得王樹生一塊挨老師數落,批評他這個當舅的管教不嚴。因為養貓,他沒少跟外甥置氣,可媽卻有一套說辭為外孫子辯解:“這貓哇,跟別的動物可是不一樣。老輩子人說,它一落生,就能在人間找到一個僕人,沒準咱家大剛就是這個貓的僕人呢。”

現在望著女兒小手上的抓痕,王樹生終於下決心處理掉這隻貓。趁外甥上學,他找

個紙箱子把貓裝了進去。怕悶死,又在箱子上挖了幾個洞,然後抱起出了家門。一路上,他跟在紙箱裡抓撓的貓咪說著話:“咪咪,在這家你也有些日子了,我跟你也不是沒有感情……”

這倒是心裡話。他想到天天下班進家,小貓在他褲腿上蹭著,搖著尾巴喵喵叫著撒嬌的場景;想起小貓鑽在自己懷裡,摸兩下喉嚨裡便呼嚕呼嚕發出聲響的愜意樣子;想著母親盤腿坐在床上絮著被褥,小貓仰躺在一邊,露著白肚皮,蜷著四爪曬太陽的可愛表情,王樹生有點留戀。可是一想到女兒白嫩小手上兩道血漬,腳步又走得飛快。在衚衕口,他把紙箱開啟,擱在草叢中轉身就走。

“好在是夏天,到處有吃食兒,不會餓死你的。”他像是對貓說,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大剛放學,沒見到咪咪慌了神,一個勁兒埋怨姥姥。劉蘭芝可憐巴巴,把過失都攬到自己頭上:“都怪我,忘關門了。後晌還叫著,咋一轉眼就沒了?”大剛氣哼哼的:“整天在家,一個大活人看不住一隻貓!”王樹生拿出舅舅的威嚴,喝道:“你再喊,是一隻貓重要,還是姥姥身體重要?成天就知道招貓鬥狗,不好好學習,老師找我還沒跟你算賬呢。”

大剛摜下書包,衝舅舅嚷起來:“你甭轉移話題,沒準是你討厭咪咪給扔了,哼!”

楊麗華趕緊過來打和,說你舅怎麼會

那麼狠心。婷婷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撇撇嘴哭了。王樹生急了,一把抱過王婷,把女兒的手伸給大剛:“你平時一口一個妹妹、一個婷婷的叫,心疼得不得了。你看看,你那隻貓辦的好事!”說完,他氣急敗壞坐下,衝外甥道:“是我把貓扔了,人總比一隻動物重要!”

一家人面面相覷,大剛扭頭跑出了家門。

天黑了,大剛還沒回家。王樹生後悔自己的衝動,騎車子圍著工人新村找了兩圈,又到火車站、汽車站,還是沒找到外甥。劉蘭芝哭得眼泡紅腫,一見兒子隻身而歸,淚又下來了:“大剛真有個三長兩短,咋跟你地下的姐姐、姐夫交代……”

“媽,我腸子都悔青了,你就別說了!”

怕婆婆急出個好歹來,楊麗華一直守在旁邊。她不敢插言,畢竟這事因自己女兒引起。後半夜了,愛國、衛東、小誠陸續回來,都沒見大剛影子。劉蘭芝往外轟趕著他們:“都去,再找找!麗華,你也去找,別守著我,我死不了。外孫沒了,我也不活了!”

大家都出去了。看女兒睡得很香甜,楊麗華把枕頭擋在床邊,以防孩子滾下來,找件衣服穿上,打著手電出門找大剛。走沒多遠,藉著朦朧的天光,看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壯漢揹著個孩子迎面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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