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那座城這家人(平安扣)》小說信息

第四章3(第2頁,共2頁)

字體:

林智誠看著他,一語不發。

“我還要告訴你。”王樹生嚥了口唾沫,喉嚨裡的響聲特別大,“在地震廢墟里,在幾乎絕望中,我為什麼選擇活下來。沒有水,沒有光,沒一點生氣,簡直就是人間地獄。在地獄邊緣,死亡最容易接近,只要我稍一放棄,我就輕輕鬆鬆陪你姐姐走了。可我為什麼放棄快樂的死,追求痛苦的生?為什麼要忍受著感情熬煎,忍受著孤獨折磨,要吃牲口都不肯吃的東西活下

來?兩個字——責任!我要完成你姐姐託付的事情。小誠,既然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既然天災沒有毀滅我們的肉體,那我們就要讓自己的靈魂強大起來。我們要活著,承擔起自己的那份責任,往小裡說是對親人、家庭負責,往大里說是對社會、對國家負責!”

“是啊,只有經歷過生離死別,才會覺出生命的寶貴。”劉愛國還是第一次聽王樹生說起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唏噓感嘆著。

火苗的熱量從手掌傳遞開來,林智誠周身逐漸暖和起來。他撐著雙柺站起:“你們放心好了,我要是再幹傻事,我他媽不是人!”

王樹生也起來,拍拍他肩膀:“哎,這才是個男子漢,才是我認識的小誠!”

林智誠和往常一樣去上班,劉愛國卻添了心病。作為食堂主任,在小誠調走這件事上,他沒幫上啥忙,總覺得有些歉疚。現在,小誠物件黃了,又尋死覓活的,自己作為長輩有義務給他找個女人。林智誠心灰意懶,不再對愛情抱希望,也就由著愛國去操持。劉愛國碰著熟人就打聽,有未婚女青年沒有。終於他遇到洗衣房的李姐,她還在為侄女的事煩心。得知劉愛國是小林老舅,李姐笑了,一拍巴掌:這下雙保險了!於是,林智誠和李英搞起了物件。

李英比林智誠小一歲,眼睛鼓鼓著,個頭不高,粗腿壯腰,走路挾風帶響,說話像打機關槍

。頭回見面,就直愣愣地問林智誠攢了多少錢。林智誠一愣,可還是如實告訴了她。李英又提出個要求:結婚後,她管錢。林智誠這時已經認命,什麼條件都答應她。

兩人搞了幾個月物件,開始籌備結婚。這時,社會上開始流行“四轉一響”,一響是黑白電視,四轉就是比從前三轉:手錶、腳踏車、縫紉機多了個電風扇。李英說她夏天怕熱,沒電風扇不行。王樹生看小誠為難,說他想想辦法。他四處託人,總算趕在天熱前,把一臺鑽石牌電風扇搬回家。拆開紙箱,插上電源,大剛正好放學回來,他湊過來,眯著眼享受著陣陣涼風,大發感慨:“這真是一物降一物啊。馮姨那麼好,我小誠舅處處給人家氣受。現在這李英,哪點跟得上馮姨,小誠舅卻把她當寶,低眉順眼,我瞅著就窩囊。”

王樹生呵斥外甥:“胡說,小毛孩子懂什麼!”

劉蘭芝忍不住附和:“我大外孫說的在理。矬老婆高聲,這李英一看就不是個善茬兒,現在不立點牙咒,降服住她,小誠早晚妻管嚴。”

“媽,小誠搞這個物件容易嗎,咱們都多擔待點,少說幾句吧。”王樹生說。

李英不管簡易房擱下擱不下,堅持全套傢俱一件不能少。林智誠回家說起這些,愁得直嘬牙花子。愛國不解:“現在姑娘都咋啦,個個獅子大開口,從前三十六條腿兒,現在五十四

條腿兒,根本不為婆家著想。嘿,今天我在報上看到幅漫畫,畫著一條蜈蚣向一位姑娘求婚,說嫁給我吧,我腿兒多!”

大家都笑起來,林智誠咧咧嘴,他笑不出來。李英要求是過分些,可誰讓自己少條腿呢,如果傢俱腿再湊不齊,李英絕無通融餘地。

王樹生看出他的苦惱,忙打圓場:“人家要傢俱,也是為了正經過日子。沒關係,我和木匠一塊打,兩人幹活總比一個人快。”

他重拾木匠手藝,像當初自己籌備結婚一樣,下班就和木匠一起打傢俱。王樹生耳朵上夾根木工鉛筆,在充斥著油漆、膠水味道的屋子,又鋸又刨又鑿,忙得不可開交。天傍黑木匠走後,林智誠招呼姐夫歇會兒,給他點著煙:“姐夫,你猜我今兒在街上遇到誰了——丁媛!”

王樹生拿煙的手一抖:“她……還好嗎?”

“她畢業到婦幼醫院了,現在是大夫。她跟我問起你,看來她還很關心你。”

“你怎麼說?”

“我說你挺好的,全家人都想她。她比從前瘦了,要不,你有時間去看看她?”

“不啦。”王樹生吐出一大口煙,看著漸漸消散的煙霧,“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哎,別跟麗華說這些。這是我唯一瞞著她的事,也不知為啥,覺得她不知道更好。有些東西呀,你越解釋越複雜。”

林智誠本打算“七一”結婚,可喜日子一天天近了,李英卻因他沒

買電視機生氣,好幾天不照面。劉愛國心裡有些打鼓,催小誠問個準話:“這喜日子要是定下來,就得操持擺桌了。你倒是問問你物件,‘七一’行不行,別到時候變卦白忙活了。”

林智誠找到永紅瓶蓋廠,拿出費勁巴力找來的華僑票讓李英看,賠著小心:“你看,票兒都有了,只是現在電視機緊俏,哪兒都沒貨。要不,家裡那臺電視先將就著看,咱們結婚後再買?”

李英瞪大肉泡眼:“不行,我就要新的,我媽說了,沒新電視不結婚。還有,我媽說一個黃花大閨女,嫁給一殘廢,才給二百塊錢彩禮,忒瞧不起人。我媽說,沒五百塊錢,這婚不能結!”

“到底是你媽嫁人,還是你嫁人?愛結不結,不結拉倒!”林智誠終於按捺不住,說罷也不理睬她,掉頭就走。

“嘿,我還沒耍呢,你倒先耍上了,跟誰嘰歪呢?”李英也惱了,衝他背影嚷,“好你個林智誠,你走,有種你別來找我!”

這話,林智誠聽得一清二楚。在跟李英交往中,他真沒種,一直裝孫子。他知道自己嚷不過她,動手也不一定是對手。兩人走在街上,總是李英在前面吆喝開路。遇上小麻煩,她一拍胸脯:有我呢,沒人敢欺負你。林智誠覺得很好笑,又有些感激。李英直,李英愣,李英愛錢,李英小心眼,可她像楊麗華一樣,古道熱腸,甚至有幾分俠義。

林智誠說不上喜歡她,但也不至於討厭,起碼與她交往他不覺得累。有這麼一個物件,自己耳朵邊也少了嘮叨,周圍人也少替他操點心。他的忍讓並非窩囊或者不自信,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願為雞毛蒜皮的事鬧得不愉快。至於這門婚事,他一點不擔心會黃了。自己除了腿有毛病,哪點兒不比李英優秀?跟她結婚,真不知是自己高攀還是低就。

直到這時候,他的自信還是滿滿的,他決意不道歉,等李英來找他。可林智誠百密一疏,單單忘記了劉愛國提醒他一句話:“你心眼別太實誠了。兩個人搞物件,付出越少的一方,越有主動權。”

最終,李英還是跟他吹了。

兩家人都為林智誠擔心。可幾天下來,林智誠居然平靜得很,該吃吃,該喝喝。倒是林兆瑞,出出進進看著滿屋子新傢俱覺得不得勁。李姐知道事情真相後,很為林智誠打抱不平:“你說,都快結婚了,李英說黃了就黃了,她這不坑人嘛!我狠狠罵了她一頓。小林,你也別記恨她,她家條件不好,沒見過啥世面,眼皮子淺。哼,沒有雞蛋還做不成槽子糕了,你放心,姐再給你介紹個更好的。”

林智誠笑笑,一擺手說不用了。

這樁婚事了結後,他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只是覺得有些對不住大家,特別是姐夫為他白忙活半天。像往常一樣,大夥下班後,他負責鎖

門,最後一個離開洗衣房,這樣就可以輕輕鬆鬆地上廁所。他架著雙柺上了臺階,一手拉開褲子拉鏈。也許憋得實在難受了,門剛開一條尿線就直射出去。可就在這時,他聽到一聲尖叫,看到一張女人驚恐的臉!

退出來時,他褲子已經溼透。

第二天,他沒有去上班。王樹生不明原委,苦口婆心勸說半天,林智誠末了還是一句話:我不去。他蒙著頭躺床上,渾身發燒一樣滾燙。這跟人難以啟齒,讓他非常難堪的一幕,連同在洗衣房這段屈辱的時光,永遠留在他的記憶深處。

王樹生沒法說服小誠上班,又不能老這麼泡病假在家待著,他找愛國拿主意。劉愛國撓撓頭皮:“不中就辦病退吧,就是開錢少了,不知道小誠願不願意。”

其實這正是林智誠本意。物件告吹,林智誠貌似平靜,內心卻翻江倒海。他知道,李英最終離他而去,表面是鬥氣,深層原因還是他沒錢。在家這一禮拜時間,他翻看著爸拿回來的一摞摞報紙。江浙擺地攤的小老闆,穿梭京廣間的倒爺,這批領風氣之先,備受當時人白眼的弄潮兒,卻讓他怦然心動,喚醒了他血液裡流淌著的冒險基因。七十多年前,正是這種基因,促使他的外曾祖父背井離鄉,隻身從嶺南來到華洋雜居的唐城,跟英國人打交道販起洋貨,逐漸置辦起家業。

不能再這麼窩窩囊囊活下去了

,他打定主意不再上班。雖然沒有明確的掙錢目標,但林智誠卻不乏勇氣和想象力。這時候,是任何人都無法改變他的主意的,哪怕是自己親爹。全家人商議了一晚上,只好做出讓步。王樹生去廠長那裡,說了一車好話,又給勞資科長送去兩瓶汾酒,才在這年秋天給他辦了病退手續。

林智誠特意在一家小飯館請王樹生喝酒。飯館也是個體的,老闆和服務員殷勤地招呼著客人。雖然只有幾個家常炒菜,吃飯的人卻總是滿滿的。王樹生雙肘拄著桌子,關切地注視著林智誠:“你不要為今後生活發愁。我弄好了這回能評上六級工,一月掙七八十呢,加上麗華的工資,咱們家不愁吃喝。”

“姐夫,我不想在家養大爺,我想自己找點事幹,自個找食兒吃。”

“著啥急,還是歇些日子再說。還有,你走長路架柺太累,我跟麗華商量好了,給你定了個手搖輪椅,過些日子就到了。”

林智誠不會跟姐夫客套,感激之情眼神里全帶出來了。他舉起杯子來敬王樹生,一聲脆響,兩人碰杯。

一杯白酒下肚,林智誠覺得體內熱浪翻滾。他臉漲得通紅,叫了聲姐夫:“現在不是從前了,國家允許幹個體。幹啥都能掙錢,都能活著,我就不信非上班一條道憋死。你瞧著,我林智誠不混出個人模狗樣來,有如這雙筷子!”

咔吧一聲,他把手裡的一雙木

筷子撅斷。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