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晌午的,村裡看不到人影,也沒啥炊煙。王衛東飢腸轆轆走在乾硬泛白的土路上,臉上冒出些虛汗。剛到村口,忽聽到身後有人喊她。老張一路小跑著追了上來,從懷裡拿出一個手巾包裹:“你還沒有吃飯,家裡沒啥好東西,剛烀的白薯,趁熱路上吃吧。”
王衛東吃著發燙的白薯,心裡一陣子熱。進市區天已擦黑,一路上她思前想後,決定直接去市領導家彙報她看到的一切,說說她對搬遷倒面的想法……一週過去了,沒有一個幹部來曬甲坨,搬遷的事好像也沒有了下文,躁動的村子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可張萬田卻坐立不安,這個叫王衛東的女幹部讓他搞不懂。聽他劈頭蓋臉的數落和滿腹牢騷,聽他毫無通融餘地的狠話,最後幾乎是被趕出了村子,可她竟然偷偷給他瞎眼媽擱下二十塊錢。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有一點他很清楚:自己的政治生命和整個村子的命運,就攥在這個女人手裡,因為她代表著政府。
這天早上,村裡突然一陣騷動,很快有人報告張萬田:“大事不好,村頭暴土狼煙的,許是政府來人了!”張萬田來到村頭。果然,土路上停著好幾輛汽車,蹚起的黃塵還沒有散去。
王衛東從第一輛車上跳下來,招呼道老張,我們給鄉親們送煤來了。張萬田一愣,看看後面隆隆而至的車輛,果然苫布下蓋著的都是塊煤。他咧嘴樂了,忙吩咐跟來的村會計,趕緊用大喇叭廣播一下,政府給咱們送煤來了,大夥兒再不會挨凍啦!王衛東望著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歡呼雀躍的村民,拉老張到一邊,小聲道:“咱們村有九十八戶人家對吧,這裡有一百多噸煤,你負責分吧。”
張萬田跟著衛東進了城,要見見領導,代表全村人表示一下感謝。王衛東看晌午了,拉他先到家吃口熱乎飯。劉蘭芝一聽老家來人了,忙著炒雞蛋,讓外孫去打酒。跟萬田論起輩分來,他們還是遠房表姐弟呢。劉蘭芝非塞給他三十塊錢,給孩子們買吃的,又吩咐兒媳找找大剛、婷婷穿過的舊衣服,給老家孩子們拿著。
見過領導,王衛東拉著老張登上市中心的鳳凰山。昔日蔥鬱的公園如今蕭條冷落,動物死的死,傷的傷,跑的跑,只剩下破敗的籠舍和斷垣殘壁。天空飄灑起細小的雪霰,打在枯葉上沙沙作響,兩人到了山頂,頭髮上都結了一層冰霜。張萬田地震前帶孩子來這裡遊玩過。那是五月,綻放的山桃花給整個山頭披上紅霞。山下車水馬龍的街道,掩映在綠樹紅花之間。而今,這幅風景畫不在了,映入眼簾的是一眼望不到邊的低矮簡易房。
“張叔你看,就是這些簡易房,冬天漏風夏天漏雨。這些小房子裡住的人家,家家不是傷就是亡的。唐城人苦哇,地震過去這麼些年,還擠在這樣的破房子裡。不瞞你說,我每次來這兒,心裡都堵得慌,覺得自己工作沒有做好……”
王衛東停頓了一下:“不過張叔你放心,再急,我們也不會逼你們搬遷。我已經跟市裡說了,一切等來年開春再說。”
張萬田皺緊滿是風霜的臉,他
被這灰乎乎、密匝匝的簡易房震懾住了,而王衛東的每句話都深深地打動了他。
三天後,老張拿來了九十八戶村民按了手印同意搬遷的保證書。不過他提出了兩個要求:一是樓房要保證質量,不能一晃悠又塌了;二是村裡青壯勞力,市裡要給安排工作。王衛東一一答應下來。
臘月裡,王衛東又去過一次曬甲坨。在她提議下,施工隊駐紮在村外,在周邊叢集備料,等開春村民搬遷後再進場施工。回來的路上,王衛東心情不錯,好像看到高樓林立的新城市就在眼前。汽車停在指揮部樓前,王衛東下車,一抬眼看見張存柱站在臺階上咧嘴衝她笑。她的心情一下子黯淡下來。
這個柱子呀,真是讓她頭疼。他進城後沒工作,天天來家裡蹭飯。這倒沒啥,不就添雙筷子嘛。可他好大喜功,啥事都想插一槓子表現表現。前些天正趕上咪咪鬧春,他便自作主張,買來藥械,給貓做了去勢手術。等全家人發現,已經晚了。劉蘭芝道:“又不是譙豬、騸牲口,這是小貓,你真下得去了手!”大剛摟著病懨懨的貓,心疼得直掉淚。他剛學的司馬遷《報任安書》,明白這手術怎麼回事。他恨透了這個叫柱子的男人,跑去向老姨告狀。王衛東火上大了:“柱子啊柱子,你這不是吃飽撐的,沒事閒的。不行,老這麼閒逛不叫事,必須給你找個事幹!
”
可城裡待業青年那麼多,不少知青回來工作都沒著落,讓柱子上班談何容易?王衛東猶豫半天,只好去敲顧書記的門。老領導從縣上調過來,擔任市委副書記兼建設總指揮。聽衛東說完,看著她黝黑憔悴的臉,顧彬鼻子一酸:“衛東啊,別人不知道,我心裡明鏡似的。你為這個城市,為安置這些災民付出了多少。別說是你愛人,就是一般親戚,我也會管!”
張存柱被安排到學校搞行政,衛東這些天淨忙曬甲坨的事,還沒來得及跟他說。眼下,看他臉上堆滿笑迎上來,她沒搭理他徑直上了樓。進屋,王衛東說:“過會兒跟我去辦點事,辦完你就回家。”張存柱一愣:“又咋啦?嫌我,討厭我,要攆我走?”王衛東氣樂了:“你想哪兒去了,小心眼!一會兒我們一塊去拉結婚證,讓你回去是告訴爸媽好訊息,也不要你家彩禮,不要大操大辦,你人過來就行。還有,你工作已經安排好了,回來就去城建技校報到。”
雙喜臨門,張存柱大喜過望。他也有好訊息要告訴衛東,當鐵道兵的舅舅隨部隊集體轉業,全家定居在北京,舅舅前兩天還來信問過他的婚事呢。“婚事簡辦可以,但結婚後一定要去看看舅舅。”他提出個小要求,王衛東答應了他。
柱子哼著小曲坐上回家的汽車,王衛東卻看著結婚證掉了幾滴淚。結婚這麼大的事
就這樣匆匆決定,她真有些不敢想以後的生活會怎麼過。不過,這段時間她也體會到一個女人的難處。有個男人也就有了個家,有個家就擺脫了很多煩惱。她不用再被人關心、議論,也省去了親友們的操心和嘮叨。
她去菜市場轉了一圈,回來一手拎著一隻白條雞,一手拎個網兜,裡面是白菜、蔥頭和一條肋板肉。劉蘭芝看到很少回家的老閨女喜不自禁,嗔怪她瞎花錢。王衛東說快過年了,叫林叔、小誠還有舅他們過來團聚團聚。大剛樂顛顛地跑去通知。劉蘭芝想搭把手,王衛東不讓:“媽,你去聽評書吧,我和嫂子一塊做飯。”
不到十二點,姑嫂倆就弄出一桌豐盛的午飯。劉愛國兩口子和林兆瑞爺倆腳前腳後到了。愛國揹著手圍圓桌轉了一圈,吸溜著鼻子,稱讚色香味俱佳。又夾了一個雞翅膀,誇有股農村純正味道。他媳婦大芬兒也誇衛東這幾年沒白下鄉,啥飯都會做了。咪咪大概也感覺出來過節氣氛,在廚房裡賴著不走,這兒嗅嗅,那兒嗅嗅。大剛把它抱起來,拿了一片肉,一半餵了貓,一半自己嚼巴嚼巴嚥了。
林智誠覺出衛東有些反常,挨她坐下後,小聲問你沒事吧。王衛東搖搖頭。又問柱子怎麼沒來,衛東沒回答他。一會兒,王樹生打籃球回來,大家圍坐到桌旁。劉蘭芝看著兩大家子高高興興,破例端起酒杯:
“來,我跟大夥喝一口,祝大的小的老的少的,都平平安安、順順溜溜的。”
王衛東自己倒酒,站起來要敬大家。劉愛國拽她坐下:“我先說兩句。外甥女,不是我說你,你就知道工作了,家的事兒你可沒操一點心。要敬酒,得先敬你媽——我的勞苦功高的大姐一杯。”
“媽……”王衛東剛想說什麼,又被愛國打斷:“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外甥女也不容易。在唐城掃聽掃聽,一提王衛東,誰不挑大拇指:好人,好乾部!”
劉蘭芝放下杯子拉著女兒的手,抹了一把眼淚。愛國晃晃悠悠站起來:“來吧,大家敬她們娘倆吧。祝我姐身體健康,冬天不再咳嗽喘;也祝小環當更大的官,更好地為人民服務。”
眼淚在王衛東眼眶裡打圈,她咬牙挺回去了。一口酒下肚,她鼓起勇氣:“有件事我想跟大家說一下,我和柱子結婚了。”
一語即出,滿座鴉雀無聲。外面響著噼噼啪啪的鞭炮聲,不知道誰家在辦喜事。劉蘭芝心裡刀剜一樣難受,抓住了旁邊兒媳的手。王樹生滿臉驚訝,難怪爸說全家蔫主意最大的就是小環呢,結婚這麼大事,事先她連放個口風都沒有,害得他白操了半天心。林智誠幹吧嗒嘴不知說啥好。他柱子啥人?一個油嘴滑舌、滿嘴跑火車的小白臉而已,衛東竟然跟他結婚了!
“好!”林兆瑞最先打破沉默,“好啊
,小環總算成家了。家庭是事業的基石,小環事業有起色了,家庭也要跟上去,這是好事!”
也許是酒辣,劉愛國眼裡閃爍著淚花。孃親舅大,哪有一聲不吭就把外甥女嫁出去的道理。藉著酒勁,他吵吵著:“不行,我找姓張的算賬去。小環這麼優秀的人,委屈下嫁給你,不說吹吹打打迎娶進門,風風光光操辦個婚禮,怎麼也得正式拜見一下孃家人吧。我還要問問柱子他爹他媽,孩子不懂事,怎麼當父母的也這麼二百五?”
王衛東忙解釋:“是我自己要這麼做的,柱子爸媽不知道。他不在,就是回家專門送信去了。”
劉蘭芝示意愛國坐下,扭頭看著老閨女:“小環啊,媽沒有埋怨你的意思,搞這麼長時間物件了,也該結婚了。只是,今個兒這事太突然,媽沒一點準備,我和你嫂子給你做的被褥還沒做完呢。”
不消說,這頓飯大家吃得五味雜陳。幾天後,王樹生蹬著三輪,和楊麗華一道把婆媳倆做好的被褥送過去。路上結著薄冰,來來往往都是拎著年貨的人們。王衛東住在指揮部蓋的簡易房裡,聽到車鈴聲她迎出來,跟嫂子親熱地摟在一塊。楊麗華道:“媽說了,當初你哥結婚有多少條被褥,你也要有多少條。這不,我們娘倆趕了幾宿,總算做好了。你看,一共是四鋪四蓋,棉花可都是暄騰的好棉花。”
“嫂子,你真好!”
“我好啥,是媽和你哥好。”楊麗華往下抱著被褥,“我時間比你寬裕點,往後家裡有啥活計招呼我,要是懷孕的話,可不能再像從前那麼拼命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