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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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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不搬了,我鑰匙都拿到了。你看著,我馬上搬家,不光搬,今晚上就住在那兒!”

叫了輛汽車,王衛東回家就讓丈夫收拾東西。張存柱上回做出讓步,是因為有自己小算盤。既然城裡人不願意住樓房,他想多整出一套來,把鄉下的爸媽接來。這會兒,和衛東把鍋碗瓢盆往車裡裝著,他說出自己的想法。

衛東急了:“房子是分給唐城災民的,按戶數蓋的,你爸媽是災民嗎?不行,這房子沒他們份!”

“好,好,王衛東,你就這樣,房頂開門,六親不認!好,你自己搬吧,我回家,我要告訴我爸媽,兒子沒本事,在城裡連套給你們養老的房子都弄不上!”

咣噹一下,他把東西扔車上掉頭走了。王衛東望著柱子背影,氣得一腳踢倒了身邊的暖壺。

二十多年後,唐城房價扶搖直上,直逼一線城市。人們說起當年分房沒人要的事,簡直像是天方夜譚。劉愛國跟大剛的女兒孫穎吹噓:“管房的是我們

廠老李頭,我去要房,他把一串房鑰匙扔給我,讓我隨便挑,還問我怕不怕死。我說都死過一回啦,還怕啥,我命硬,不怕死。唉,早知道當時多弄幾套,現在一齣手掙個一兩百萬,還用開什麼養生館掙這幾個小錢。”

孫穎一撇嘴,吹吧你。愛國忙拉一旁的王樹生作證,王樹生說:“是真的,唐城搬家最麻利的就算他了,還當了典型上了報紙呢。”

事實上,劉愛國痛快搬遷,還是王衛東示範的功效。她前腳住進樓房,後腳就做家人工作,突破口選擇了親舅舅。話剛起個頭,就被愛國攔住了:“你別說了,我知道你啥意思。就衝我外甥女帶頭搬進點式樓,住上最不好的樓層,我當舅的也該配合你工作。搬!回頭就去找我們廠老李頭要鑰匙,你們讓搬哪兒我就搬哪兒。”

王衛東心裡一熱:“那我舅媽……”

“簡易房生火做飯、拉屎尿尿都不方便的日子,你舅媽早就過夠了。再說,她也挺起大肚子了,那塊光打種不長莊稼的鹽鹼地,這麼多年才懷上孩子,容易嗎?她可不願孩子一落生,睜開眼就是破敗的簡易房……”劉愛國唾沫星子四濺,拉開了話匣子。看衛東沒工夫聽他白話,忙收住話頭,衝外甥女豎起大拇指:“好,你這頭帶得好,當舅的跟著你沒錯!”

王衛東又給哥打電話,說了舅舅搬家的事,意思讓哥也帶個頭。想

想簡易房破舊不堪,家裡人多確實窄憋,王樹生應承下來,答應和妹妹一塊說服媳婦和媽。下班到家時,太陽快落下去了,工人新村低矮的簡易房,東倒西歪的院牆,有些發蔫的江西臘和草茉莉,誰家鐵絲上晾曬的大紅、碎花的衣服……一切都沐浴在餘暉中,像是被舞臺射燈照亮。一想到就要搬家離開這裡,王樹生有幾分依依不捨。幾個孩子在跳著猴皮筋,悅耳童聲一陣陣傳來:“小皮球,踢三踢,馬蓮開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婷婷老遠看著他,一下子扔掉手裡的皮筋:“我爸回來了,不玩了!”她喊著跑過來,臉紅撲撲的。王樹生一手扶把,一手抱起女兒,擱在車子大梁上。爺倆高高興興地進了家門。

屋子裡有股飯菜香。看丈夫回來,楊麗華撩起圍裙,擦了一把下巴上蹭的煤煙,過來跟他商量:“爸這兩天犯心臟病,婷婷老去那頭看電視,又招來一幫孩子,我怕影響他休息。要不,咱們也買臺電視機吧。我打聽了,咱唐城出的黑白電視,一把交,三百六十塊,分期交三百九十塊。”

“買,一把交。”王樹生說。

媽出去串門,還沒回來。飯菜擺桌上,王樹生沒有像往日一樣坐那兒狼吞虎嚥。他在屋裡叨咕著走柳兒,一會兒說過冬的煤塊還沒備齊,一會兒又抱怨屋子窄,轉個身子都

困難。丈夫今天心裡有事,楊麗華瞧了出來,但沒問。家裡大事小情都是樹生做主,她明白有些事,就算自己知道也幫不上啥忙。再說,樹生沒有瞞著她的事,早晚會說出來。果不其然,剛擱下碗筷,王樹生就說起搬家的事來:“這小屋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們廠子分房呢,先要的隨便挑,愛國已經拿到房鑰匙了,我也想住樓房。”

楊麗華連連搖頭。從前唐城為數不多的樓房裡,有過她一個兩居室,一個溫暖的家。可地震樓房晃悠散了,水泥預製板塌了,父母、弟弟還有丈夫都死在裡頭。她親眼看到,對門的愛玲跳下來,卻被可惡的預製板叼住腳跟,活活吊死。還有華頭他媽,扣在混凝土廢墟中,沒傷著一根頭髮卻活活悶死。“你願意去你去,我們娘幾個還有媽不去,就是說出大天十六個點來我們也不去。這輩子說啥不上樓了,還沒砸疼啊!”

王樹生洩了氣。媳婦這關都過不了,還怎麼說服媽呢?

十一月初的一個早上,楊麗華圍巾、口罩裹得嚴嚴實實,蹬上借來的三輪車去買白菜。樹生請不出來假,她只好一個人去排隊。雖然現在逢年過節,飯桌上能看到幾樣細菜,可整個冬天,唱主角的還是大白菜。身為家庭主婦,她不提前謀劃不行。菜店門前,碼放著蓋著棉被和草簾的大白菜。檯秤旁邊,售貨員和顧客都忙得不可開

交,菜幫子擗了一地。

楊麗華把幾百斤白菜弄回家,一棵挨著一棵碼好。又挑出沒長成的空心菜,洗淨,燙一遍放進廚房的大缸裡,加上水,又在菜上壓好條石。楊麗華下鄉時吃酸菜吃頂了,可丈夫、婆婆和林家父子好這口兒,每年這時候,她都會積上一缸酸菜。她喜歡看樹生一碗一碗吃她做的酸菜粉時的貪婪,最愛聽婆婆和林兆瑞誇她做的酸菜好吃。想到這些,她心中生出一絲成就感,連隱隱作痛的肚子好像都不疼了。

等到黃昏,太陽收走最後一縷清冷的光線時,她已累得直不起腰。肚子一陣陣絞痛,佝僂著身子,她捂著肚子爬到床上。就在這時,下體一熱,她心說壞了,趕緊去拿尿盔。已經一個多月沒來例假了,她是過來人,知道這可能意味著什麼,但她不敢確定,也沒跟丈夫說。現在,肚子一陣接一陣絞痛,明顯跟來例假的感覺不一樣。會不會是先兆流產?她腦門登時冒出一層冷汗,不禁後悔自己方才幹活太猛。她在床上一動不敢動,眼淚打溼了床單。

王樹生到家時,已經天黑。他看沒亮燈,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車子沒放穩,就噔噔噔跑進屋。拉開燈的那一剎那,他看見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的楊麗華。“我不行了!”楊麗華只說了一句,便昏死過去。拉菜的三輪還擱在院子裡沒還,王樹生揹著媳婦出

來,蹬上三輪直奔婦幼醫院。

沒想到,接診大夫竟然是丁媛,兩人都一愣。丁媛還是老樣子,只是比從前清秀了些,歲月在她臉上沒有留下什麼痕跡。而王樹生鬢角髮根已經摻雜了不少白髮,加上一臉焦急疲憊,兩人好像隔輩人。丁媛沒時間跟他客套,忙著檢視病人。過了一會兒,叫王樹生到走廊,告訴他病人先兆流產。

“什麼先兆流產,她懷孕了?”王樹生問。

丁媛瞪了他一眼:“我還想問你呢。也不知你這丈夫怎麼當的,媳婦懷孕了都不知道。”

王樹生臉騰地紅了。

按照慣例,術前醫生要交代病情,家屬在手術單上簽字。丁媛一臉嚴肅:“孩子肯定保不住了。現在要做清宮術,避免流產不全。”

楊麗華一把抓住丈夫,眼淚唰地下來:“樹生啊,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們老王家……”

丁媛讓勸勸她,便出去準備手術了。王樹生安慰著媳婦:“別瞎琢磨了,咱們有婷婷一個就夠了,最要緊的是你沒事。”

說完,他哆哆嗦嗦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楊麗華推進了手術室,王樹生坐在門外冰冷的長椅上,彷彿又回到與林智燕生離死別的那一年、那一刻。也只有在此時,楊麗華——這個偶然走進他生活的女人,才顯出異常重要。從不迷信的王樹生,在心裡為這個與他走過震後最艱難的日子,朝夕相伴的女人祈禱著:老天爺,

上帝,阿彌陀佛,保佑麗華過去這一關吧,這個家不能塌,不能沒有她呀!

直到丁媛站到面前,他還沒從胡思亂想中回過神來。丁媛說:“沒事了,看看你媳婦吧。清宮會對身體有損傷,注意給她增加些營養。”她身後,護士正把楊麗華推出手術室。

醫院是新蓋的樓房,漆著豆青色牆圍,有一股油漆味道。病房提前給了暖氣,很暖和,可楊麗華老嚷嚷著要出院。王樹生尋思媳婦一定是住樓房害怕,便說:“這樓是內澆外掛結構,結實著呢。人家天天在這兒上班都不怕,咱們怕啥?再說,有我陪你呢,我跟領導請了假,一直陪你到出院那天。”

其實,楊麗華著急走還另有原因。丁媛經常來問寒問暖,還給她買來大包的衛生紙,特意熬了雞湯送來。丁大夫為啥對她這麼好,她怎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要說跟樹生熟悉吧,兩人又從來沒敘過舊,哪怕是客氣話都沒有,談的全是她楊麗華病情;要說跟樹生不認識吧,丁大夫看他的眼神又有些不對勁兒,樹生也是扭扭捏捏,目光躲躲閃閃的,像是迴避著什麼。這到底是咋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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