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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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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瑞。白天,劉蘭芝看護著老林。親家的偏方她吃了很管用,喘得不怎麼厲害了,每天開啟水、買飯,在病房利利索索地走來走去。同屋病人都以為他們是老兩口,林兆瑞也不解釋。一同度過震後最艱難的日子,他對這個小自己三歲的老嫂子、親家母,從起初的敬重到後來的感激,現在居然滋生出幾分情愫。他的內心漸漸蕩起一片漣漪。

想想也真是,他們爺倆床上鋪的蓋的,哪樣不是劉蘭芝親手做的?還沒入冬,棉襖、棉褲已經都做好備齊了。一牆之隔,他甚至能聽到老嫂子勞作間隙,累得咳嗽哮喘的聲音。病房裡,看著劉蘭芝變得越來越佝僂的腰身,林兆瑞覺得她比旁人挺直的脊樑還要直。再艱難的生活沒有使她倒下,沒有使她變得脆弱,正是她的努力,才讓兩個家庭變得豐盈充實。

去年八月十五,林兆瑞多喝了幾杯。趕上停電,孩子們在院子裡纏著父母講故事,屋裡就他和劉蘭芝兩個人。搖曳的煤油燈光亮裡,他拉著她的手:“老嫂子,這麼多年你為我們付出那樣多,你也讓我為你做件事,哪怕一件事!”劉蘭芝往回抽著自己的手:“老林你喝高了。”“不,老嫂子,我沒喝高。你說吧,你叫我幹啥都行!”林兆瑞像孩子般地執拗。劉蘭芝慌張站起來:“那你給我唱段河南豫劇,《花木蘭》那段。你唱評戲拿手,

今天我倒要看你會不會唱豫劇。”

“老嫂子,請好吧您哪。”林兆瑞拱手作個揖,字正腔圓地唱起來:“劉大哥講話理太偏,誰說女子享清閒……你要不相信哪,請往這身上看,咱這鞋和襪,還有衣和衫,千針萬線可都是蘭芝連哪……”劉蘭芝抿嘴發出了會心的微笑,林兆瑞卻在燈影裡流下了熱淚。

病房人多嘴雜,兩人沒有單獨說話機會。兩週後林兆瑞出院,隨後辦了退休手續。工人新村已經開始拆遷,叮叮噹噹的拆屋聲音中,兩位老人坐在衚衕口牆根下,享受著冬日的太陽。在劉蘭芝心裡,工人新村住這麼久,在這裡生兒育女,固然留戀這裡一草一木,還有老街坊們,可她最擔心的,還是搬走了再也看不到林兆瑞了。雖然這兒的居民全部搬到曬甲坨,可由於分屬不同企業,兩家很難再住到一棟樓裡。林兆瑞也有同樣擔心,他看出劉蘭芝心思,便想把感情挑明,可彼此畢竟太熟了,反倒不好意思開口。兩人就這樣東扯西扯,常常一坐就坐到日頭偏西。婷婷放學來找奶奶,書包擱一邊,劉蘭芝跟孩子對撐著雙手,口裡唸唸有詞:“拉大鋸,扯大鋸,姥家門前唱大戲,接閨女,喚女婿,小外孫子也要去……”

林兆瑞聽著,心裡一陣淒涼。

王衛東早看出媽的心思,她和舅舅一起做劉蘭芝工作:“媽,我在指揮部管分房,還有

這點權力。我都安排好了,咱們和林叔住一棟樓,都是一層,不用爬樓梯,又接地氣,可以養個花啊草的。媽你有個小單元,我哥嫂子住你隔壁,也好有個照應。大剛也快成年了,我姐單位照顧他一間,在五層。他歲數小,爬樓梯也是個鍛鍊。”

她又轉向林兆瑞:“林叔,你屬於知識分子,住房照顧面積,你跟小誠住我哥對面,兩大間。”

聽了這話,劉蘭芝喜形於色。林兆瑞激動地站起來,連說老丫頭謝謝你啊。劉愛國在旁邊,嗅到了別樣的味道。他瞄了一眼劉蘭芝,又瞅了一眼林兆瑞,呵呵笑了。

這天晚上,林兆瑞做了個夢。他夢見王天喜下班帶回來兩條魚,沒進家門卻給他送來了:“明天你嫂子生日,你手巧,把這兩條魚扒扒膛燉了吧。這個家我也回不來了,你替我照看照看你嫂子啊。”

話說完,王天喜一陣風沒了。林兆瑞一下子驚醒,心怦怦地跳著。黑暗裡,他把睡得正香的兒子搖醒。林智誠睡眼惺忪,忙問爸哪兒不舒服。林兆瑞愣了一下,你大媽生日是哪天?

林智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爸,你夢遊呢吧?”

“胡說,我清醒著呢。”

林智誠拉開燈,揉著眼睛:“我哪兒知道大媽生日哪天呀?爸,你看錶才幾點,三更半夜的,你怎麼想起問這個。”他打了個呵欠,“快睡覺吧爸,你心臟不好就別折騰了,明天

一早你問問大媽不就行了。”

“不行,明天你去問。對了,不能直接問,你問你姐夫。”

“好,好,我問姐夫。”林智誠一歪腦袋想躺下。林兆瑞用手支住他腦袋,叮囑:“你早點起來,一定趕在你姐夫上班前問到。”

當兒子告訴他今天就是大媽生日時,林兆瑞的心差點沒跳出來。太陽剛出來,他就裹上呢子大衣,擠上了去海邊的長途汽車。從漁民手裡,他買回了五條新鮮的海魚。晌午,他把一盤熱氣騰騰剛出鍋的紅燒魚,端到劉蘭芝面前:“老嫂子,你侍候了我們爺倆好幾年了,今兒個你生日,也嚐嚐我做的魚。”

劉蘭芝放下碗筷,嘴上說著這大歲數了,這個光景,還啥生日不生日的,眼裡卻閃著激動的淚花。

兩家人圍著桌子正準備吃飯,這一幕,大家看得真真切切。婷婷小嘴很甜,緊跟著說奶奶,祝你生日快樂。劉蘭芝捋著她的小辮,連聲答應著哎,快樂,我大孫女就是乖,就是懂事。又招呼著:“來,都嚐嚐這魚。”大家筷子一起伸向香噴噴的紅燒魚,誇著林兆瑞手藝,又議論起搬家的事。

劉愛國一看是時候了,便咳嗽一聲開了口:“按說呢,這新樓房格局都不錯,雖然四五十平米吧,比起這簡易房來誰家也不窄。可小誠這塊兒早晚要成家,跟他爸住一塊,多少有些不方便。再要套房呢,廠子沒有,小環也為難

。我倒有個主意,可以節省出一間來,給小誠將來娶媳婦用……”

說到這,有意停頓了一下,大家眼巴巴地看著他。林智誠臉有些發燙:“你甭考慮我,我一輩子不結婚。”大剛催促著:“舅姥爺別信他的,你倒是說呀,老賣啥關子。”劉愛國看著林智誠和劉蘭芝,加重了語氣:“我是說,我姐跟老林搬到一塊住,兩家併成一家!”

王衛東一怔,王樹生、楊麗華也面面相覷。這話讓他們吃驚,但又實實在在說到了他們心裡。林智誠看了一眼父親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的臉,不敢再看。劉蘭芝低頭搓著衣襟。沉默片刻,王樹生開了口:“我舅說的在理,媽,爸,地震這些年過來,你們也不容易,是該考慮一下自己的幸福了。”

劉蘭芝好半天抬頭:“都這大歲數了……”愛國說:“正是好時候。都說最美不過夕陽紅,你倆走到一塊,合法、合情、合理!”

衛東輕輕撥出一口氣,如釋重負,困擾她好久的問題一下子解決了。她拍手道:“這太好了!媽,林叔……不,爸,這事我當閨女的包了。”

這一年的春節,兩家人搬進給了暖氣的新家,兒女們給劉蘭芝、林兆瑞操辦了一個簡單的婚禮。張萬田裹著一身寒氣前來賀喜,大冬天的,他不知從哪兒淘換來一缸金魚。他知道老林有這個雅興,水聚財,魚有餘,良辰吉日,添個喜慶。

家的門廳裡,劉蘭芝供上了觀音菩薩,擺上蘋果、橘子和點心,恭恭敬敬點燃起一炷香。佈置新家時,門廳上方的一塊地方林兆瑞相了好久。劉蘭芝也站到他旁邊,打量那疙瘩白牆。林兆瑞跟她商量,“蘭芝啊,我想寫幾個字掛這裡。”劉蘭芝點頭:“我看中,白著也是白著,掛幅字兒也顯得咱家有文化,誰讓老林你識文斷字呢。”

林兆瑞看了一眼老伴,目光裡含著讚賞。蘭芝現在是上了年紀,可年輕時也是個小有名氣的戲迷,剛搬來工人新村那會兒,她帶著孩子,拉著風箱做著飯,也愛哼哼《劉巧兒》《小二黑結婚》。林兆瑞還記得,有一年蘭芝代表礦上參加市裡評劇會演,唱《工地崗哨》時,錯把“滿身汗珠”唱成“滿身淚珠”,逗得評委席上的他前仰後合。和天喜說起這事,老哥倆笑了好幾天。林兆瑞知道,站在自己身邊的這個女人,雖然大字不識幾個,可卻是他的知音、知己。他寫的唱詞,她張嘴就來;他演的調調兒,她聽得懂。而她,最懂的是他的心。“你是生不逢時啊,從前不許女孩家上學堂。要擱現在,你也是大學生了。”他說。

劉蘭芝抿嘴一笑:“你真會夸人。”

林兆瑞忽然來了靈感,說就寫“三平堂”幾個字吧。看老伴有些不解,他解釋道:“平安、平靜、平常,咱家就要這‘三平’就行。平安為

富,只有平平安安,才會生活越來越富裕;平靜為福,生活中我們不要大喜,也不要大悲,平平靜靜生活,就是我們一輩子福分;平常為貴,我們見高官不覺得低,見百姓也不覺得高,平平常常最珍貴。”

劉蘭芝頻頻點頭:“老林啊,你說得忒對。咱們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災荒年沒餓死咱們,‘文革’沒整死咱們,大地震沒砸死咱們,還圖希個啥?不就是這‘三平’嘛。”

老伴的一番話,讓林兆瑞心裡暖暖的。如今到了耳順之年,很多事情他已經看開,靈感忽至命名的“三平堂”,其實是他半個世紀風風雨雨、坎坎坷坷走過來總結出的生活真諦,也是他退休後最真實的內心寫照。

王樹生一心要讓二老晚年生活有個寄託。天氣剛剛回暖,他就清除乾淨樓前雜草,找來花種,招呼放假回來的外甥一起澆水栽種。兩人插上竹竿編的籬笆,搭起葡萄秧架,開墾出一個像模像樣的小花園來。林兆瑞喜不自禁,特地移栽來一棵石榴樹。劉蘭芝感受著熙暖的春日,眯著老花的眼睛,看著爺仨在花園裡忙碌著,心裡比蜜還甜。對於她來說,石榴多子多福,興旺昌盛,好日子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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