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起得很晚,鏡子裡一看,膀頭腫臉的,有點嚇人。要不要繼續出攤,林智誠有些猶豫。倒不是這副模樣怕見人,而是不想跟大臭兒走得太近。可好不容易有個營生,他又不願放棄。正
盤算著,爸推門進來,聽說兒子摔了一跤,不放心過來瞅瞅。林智誠說:“沒事兒,一點皮外傷,我媽就愛大驚小怪。”
“長再大,在爸媽眼裡你也是個孩子,一個人在外頭闖蕩,要加點小心。以後呢,走道慢點,配鑰匙又不用趕點兒,著啥急?”
林兆瑞站在門口,手擋著嘴輕輕咳嗽著。林智誠輕輕推爸出門,說你就放心吧沒事,以後我注意就是了。父親回屋,林智誠連忙收拾好工具,搖輪椅出門。他怕自己承受不了父母的關心。
到小山時已快晌午。輪椅剛停穩,大臭兒開著一輛紅色嘉陵摩托,挾煙帶土地衝過來。車子嘎的一聲停下,他沒下車,扔下條煙走了。林智誠拿出一根阿詩瑪叼嘴裡,心想,這小子倒有幾分哥們義氣。
市場露天廁所離得遠,林智誠內急,偶爾去附近大臭兒開的錄影廳方便一下。錄影廳廁所在後院,不過是半截破缸埋在土裡,上面架著兩塊青石板。聞著嗆眼睛的尿氨味,乒乓嘿哈的拳腳聲和女人的浪聲浪語聽得一清二楚。大臭兒在臭椿樹下打沙袋,光著膀子,露出一身肥肉。看見他說,過會兒鎖上門放毛片,你也進去瞅瞅。林智誠搖搖頭,不就是光屁股女人,有啥好看的。大臭兒拽過髒毛巾擦著汗:“你呀,還是個童男子吧,有空兒哥帶你開開葷,人活著不能憋屈了自個。”大臭兒躥跳著,沙袋
擊打得來回晃悠。他眼睛不看林智誠,問你姐夫還練沒練武術,有工夫會會他。林智誠嚇了一跳,大臭兒呵呵笑起來:“我可不是找他尋仇。你姐夫挺仁義的,就衝地震後,你姐沒了還照顧你們爺倆,我就賓服他。”說著,噗地一拳打在沙袋上。
入夏,大臭兒弄來臺翻帶機,翻錄港臺歌曲。這營生不錯,林智誠動了心,便租個臨街門臉,跟大臭兒搭夥幹起來。人在河邊走,難免不溼鞋,不知不覺間,他和這幫人混到一塊,大事小情幫著拿拿主意。這是一群頭腦簡單、崇尚暴力的粗人。地震前唐城每條街、每個學校的半大小子中,都有一兩個用拳頭打出來的霸王。就是這些人活過了大地震,經過短暫牢獄之災,然後散落在社會上。他們無牽無掛,敢於冒險,最早找到掙錢門道,也最早體會到了花錢的快感。當發現單打獨鬥已不適應這個社會,他們紛紛投到大臭兒門下。偶爾,林智誠跟他們一塊出去胡吃海喝,冷眼看著他們罵街、耍橫、胡嘬,吼著跑了調的流行歌曲。他覺得這個時代簡直就是為這路人準備的,掙錢容易,活得滋潤。他搞不明白這個社會到底哪兒出了問題,父親、姐夫教導他老實做人,守本分,掙良心錢,可他看到的、接觸的卻是規規矩矩的受憋,膽大妄為的發財。
兜裡有了錢,林智誠給家裡每人買了件東
西。大剛喜滋滋地擺弄著索尼板磚錄音機,一遍又一遍地倒著帶子。王樹生用小舅子送的電動剃鬚刀,刺刺啦啦颳著鬍子,問他:“我怎麼影影綽綽聽人說,你跟大臭兒有來往?”
“沒影兒的事,我怎麼會跟他糨在一塊?”
“那路人少搭理,就是再有錢,也不是好來的。別看他現在鬧得歡,小心將來拉清單。”
楊麗華偷偷拉了丈夫一把。
有錢不花,死了白搭,是大臭兒這幫人掛在嘴邊的信條。林智誠也不再摳摳搜搜,有一個敢花兩個。不少唐城人還記得林智誠當時的裝束:叼著阿詩瑪,穿著雪白襯衫,輪椅靠背上掛著三洋錄音機,放著鄧麗君的“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或是張薔的“好好愛我,不要猶豫,幸福人生藏在愛情裡”招搖過市。那段日子雖然短暫,卻是他殘疾後最愜意的時光。
他買了塊綢子,回廠子看了看李姐。李姐又說起物件的事:“有啥條件儘管跟姐說,少條腿算啥,咱有錢墊著呢,要啥條件的找不著?”
“還是算了,我打一輩子光棍得嘞。”林智誠笑著,搖輪椅出了廠門,心情格外舒暢。
到了小山,大臭兒正汗脖流水地滿世界找他,說要去個地方看貨。他拽林智誠上了摩托就走。車子鑽衚衕,過鐵道,左拐右拐,顛顛簸簸。大臭兒看來心情不錯,哼起“文革”時候流行的《大海航行靠舵手》,只
是歌詞讓他改得一塌糊塗:“大老爺們愛老婆,提起老婆樂呵呵。三十多歲的大小夥兒,沒有老婆叫我、叫我怎麼活……”林智誠坐後座上,瞅著他後脖頸子隆起的兩道肉折,不明白他為啥這麼開心。
摩托車停在一處掛著安全旅館招牌的小平房前。一個小個頭、摳眼窩、高顴骨的女人迎上來。好好招呼招呼我兄弟,大臭兒說著推林智誠下車,把雙柺遞給他。林智誠還沒反應過來,大臭兒說了聲回頭我來接你,一踩油門,突突突開走了。
屋裡大白天掛著窗簾,黑咕隆咚的。林智誠問貨在哪兒,女人拉開燈繩,衣服隨即滑落下來。“大哥,你看這貨怎麼樣?”她操著蹩腳的普通話,張開胳膊黏了過來。林智誠腦袋轟的一聲,眼前浮現電線杆上紅紅綠綠根治花柳病廣告。又難堪,又窘迫,又懊惱。
“幹啥!”他掙了一下身子,用肩膀撞開那女人,奪路而逃。木柺在門檻上絆了一下,他險些摔倒……這一夜,林智誠身子滾燙,閉上眼就是安全旅館一幕。奇怪的是,當夜色濃重,夏季的第一場雨噼裡啪啦敲打著窗子時,白天的厭惡竟然變成一種強烈的生理渴求。那個身材嬌小,像是沒發育成熟的女人,再次出現在他夢中,叫著他大哥。他和她在床上翻滾,滾來滾去,她居然變成了馮紅……醒來,林智誠渾身是汗,床單上一攤冰涼
。望著黑魆魆的屋頂,他才想起自己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親近過女人了。腿有殘疾,可生理上沒毛病,他也有男人的需求和渴望。白天如果不是下意識地逃走,一遲疑之間,難保就不會做出什麼事來。
早飯後,林智誠連連打嗝,媽給了他幾個生花生仁也沒止住。他猶豫了一陣子,還是去了小山。雨停了,雖然天氣還很陰,水泥地面倒是幹了,沒存一點水。和往常一樣,林智誠從屋裡夾出笨重的音箱,水泥地上鋪個床單,磁帶嘩的一聲倒上面。他摁下錄音機播放鍵。“噢……哎……愛你在心口難開。我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愛你在心口難開……”張薔軟綿綿的歌聲傳出來,混在了一片嘈雜的叫賣聲中。
林智誠正手指頭蘸著唾沫,數著髒乎乎的票子,大臭兒來了,肩膀親暱地碰他一下。林智誠白了他一眼,沒說話。大臭兒已經知道昨天的事,以為他生理上有啥問題。唉,本想犒勞一下老弟,結果馬屁拍到馬腿上了。見林智誠不大高興,他尷尬地抓了抓腦袋,想起來這目的:“趕緊收攤,今天風聲不大對,有人來查。”幫林智誠把音箱、磁帶搬進屋,大臭兒一溜煙走了。林智誠心有不甘。看了看熱熱鬧鬧的整條街道,他想查就查吧,這年頭混口飯不容易,誰還會跟一個瘸子過不去?這麼想著,他又把磁帶用破床單兜出來,嘩啦
倒在地上,返身在門上加了鎖。這樣就算被查扣,損失也不大。下午兩點,西邊天色又陰了上來,悶雷咕隆隆響著。林智誠抬頭看看天,正猶豫著要不要把東西收起來,突然由遠而近一通雜沓的腳步,擺攤賣舊書雜誌的、賣磁帶光碟的、賣計算器電子錶的,捲起東西就跑。也就十幾秒工夫,剛才討價還價、人聲鼎沸的偌大一條街,只剩下林智誠和一個孤零零的攤位。他還沒來得及把東西收起來,一輛白色雙排座在他面前戛然而止,車上跳下來一個女人和兩個小青年。而另一個路口,也被一輛灰色麵包車堵住。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林智誠默唸著唐城人最愛說的這句話,坐在輪椅上,微閉著眼睛,一副聽天由命架勢。來人也不廢話,兜起床單嘩啦把磁帶扔車上。一個小青年過來拽開林智誠,掀起輪椅坐墊,拎出一個鼓囊囊的布袋。裡面是走私的原版磁帶,林智誠留給老主顧的,不知怎麼這秘密被他知道了。林智誠心疼錢伸手去搶,兩人撕捋在一塊。“再搗亂,連輪椅一塊沒收!”另一個大個子恫嚇著,過來摁住林智誠胳膊。
“放開他!”那女人突然大喊一聲,嚇得兩人鬆開了手。大個子說:“科長,我們盯著好久了,這瘸子賣違法磁帶不是一天兩天了。”那女人道:“他一個殘疾人,怪可憐的,算了。”聲音既熟悉
又陌生。小馮?林智誠驚訝地睜開眼站起來,忘記了自己只有一條腿。身子一晃,馮紅要扶他,他撥開她伸出的雙手,一把抓過來雙柺。
馮紅萬沒想到,會在這麼一個尷尬場合見到林智誠。要不是那副磨得發亮的木拐,要不是看到木拐上,自己當初淘氣用小刀刻下林智誠名字的縮寫字母,她幾乎認不出這張原本清秀現在卻寫滿滄桑的面孔。
和馮紅分手後,林智誠很少想過去的事,他不願觸及這道傷疤。可命運就是這麼巧,偏偏在他最不想見她的時候,安排了兩人的邂逅。她是執法者,衣冠楚楚,又當上了科長;而他,可憐巴巴,是個跟小偷差不多的,賣盜版磁帶的小販。巨大的反差,讓他無法面對,馮紅憐憫的眼神,也深深地傷了他的自尊。“拿走吧,不用你們可憐!”他丟下布袋,直撅撅回了一句。
當著屬下的面,這一幕有些難堪,馮紅佯裝沒聽見,皺著眉頭看了一眼陰雲密佈的天空。突然,雲隙間扯出一道閃電,緊跟著炸雷在頭頂響起,噼啪的大雨點子由遠而近砸下來。青年人機靈,看出科長跟這個瘸腿小販很熟,或許兩人間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大個子連忙把那包磁帶擱在輪椅上,催林智誠趕緊走,又招呼科長:“雨下大了,咱們還是回局裡吧。”
馮紅好像沒聽見。
箭桿子雨連天接地,傾斜而下。林智誠
扔下輪椅和磁帶,架著雙柺,大步走入雨霧中。雨水沒過腳面,裹挾著冰棒紙、空煙盒,嘩嘩地衝到坡下。溼透的白襯衫貼著肉,大雨點子打在身上生疼。他不管不顧地走著,腦子只有一個模糊念頭:他和馮紅誰也不欠誰的,從今而後不再會有任何交集。他哆裡哆嗦,在大雨中疾走,歇斯底里地喊著:“林智誠,你不能倒下,你要挺住!”
回到家,他發起燒來,一個勁兒說胡話。劉蘭芝熬了薑糖水,一勺勺喂著。又抱過來被子給小誠蓋好掖嚴實,讓他發汗,這才去對門招呼剛下班的兒媳去醫院拿藥。
林智誠拉起被子,矇住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