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智誠連聲道謝。電話那頭又說:“謝啥,我弟弟跟你一樣,地震傷了腿,可他整天呆在家裡,就知道管爸媽要吃喝。你一人跑出來幹活,不容易啊!”
大姐給他出點子:“我還是擔心你拿不走,老弟呀,姐給你出個主意:你包個紅包,比你跑十幾次幾十次都管用。”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林智誠從衛東信封裡,抽出了一千塊錢。再次走進廠長辦公室,把裝錢的信封塞到一張報紙下面,讓廠長買條煙抽。廠長說:“你太客氣了,你們房子蓋得那麼好,我感謝還來不及呢,哪能讓你破費呀。”領導樣子很誠懇,林智誠臉有些紅,送禮這一套他還沒學會,總有些偷偷摸摸的感覺。
領導拿
起電話,嗯啊了半天,笑著對他說:“小林啊,你回去耐心等兩天。我向你保證,最遲禮拜四,錢一分不少地給你。”
林智誠一聽,覺得錢沒白花,總算聽到了承諾。可同時又犯了愁,工資必須馬上發。手下這幫人,就像沒嚼子野馬,遊手好閒慣了,好容易攏到一起,真正的憑力氣吃飯幹了回正事,他要不兌現工資,人心馬上會散。可這一千塊的窟窿,上哪兒去彌補呢?
他最不願向姐夫開口。王樹生再好,畢竟他身邊已經不是他姐林智燕了,總像隔了一層。而楊麗華又是特別會過的人,結婚這麼多年,沒見她添過啥衣服。買菜總是趕晚,等攤販著急回家,菜都成堆處理時再出手。每次吃完飯,剩下的菜湯、盤底子她都胡嚕到嘴裡。除了給倆孩子買學習用具,年節給老人添置些新衣,她幾乎沒啥花銷。
晚上,林智誠招呼姐夫去他屋喝酒。就著花生米,兩杯酒下肚,王樹生望著有些憔悴的林智誠:“聽說大臭兒沒了,我早說,他那路人不學好,沒個好結果。”
林智誠說喝酒,今兒咱們不提他。
王樹生問你工程搞得怎麼樣,要是太累,太操心就別幹了。林智誠搖頭:“姐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一條道跑到黑,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主兒。咬咬牙,什麼困難都能挺過去。”
“有啥事,一定要跟我說啊,姐夫永遠是你親姐夫!”
林智誠跟姐夫碰了碰杯。他知道,眼前這個被他稱作姐夫的人,只要他張嘴,會毫不猶豫地為他做任何事情。果不其然,他開口借一千塊錢,王樹生連奔兒都沒打。“夠嗎?”王樹生問,“你當頭兒的,不能啥事都可丁可卯,手裡總得有點應急的錢。家裡買房子後,存摺上好像還有三千,也沒啥花項,你先拿去用吧。”
王樹生沒有跟媳婦說,把家裡存款取出來全借給了小誠。楊麗華知道後,老大的不高興,下班回家也不做飯,悶悶不樂坐在沙發上。樹生心裡有鬼,下班進家一聲不響到廚房忙活起來。楊麗華叫他,他兩手滴答著水站在她面前。“還記得咱們結婚時商量的事嗎?”楊麗華盯著他。
王樹生嗯了一聲。
“連同上回丁媛的事,你這是第二次瞞我,我也不知道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夫妻間要是連這點坦誠信任都做不到,那還叫夫妻嗎?”
王樹生避開媳婦的目光,下意識地在褲子上擦著溼手。這個小動作暴露了他的心虛。楊麗華知道他愛乾淨,一天不定洗多少遍手,而且一定要在毛巾上擦乾。王樹生確實心裡有愧。對於這個小家庭來說,這筆錢不是個小數目,自己縱有千萬個理由,也該先徵求一下麗華意見,怎麼就那麼鬼使神差、急急忙忙讓小誠把錢拿走呢。
思來想去,他還是怕麗華不同意。雖然林智燕已成為遙遠
的記憶,可因為有這層關係,小誠在他潛意識裡永遠是需要照顧的親人。那麼倔強要強的人,好容易向他——這個從前的姐夫張回嘴,就算要月亮要星星,他王樹生也要想法滿足。瞞著麗華向外借錢是錯了,可要他開口向媳婦認錯,打死也不幹。一個大老爺們要連這點道行都沒有,還算一家之主嗎?特別是楊麗華又扯出丁媛來,讓他老大的不高興。於是,王樹生選擇不吭聲,來個死豬不怕開水燙。
“你倒是吭一聲,老這麼裝聾作啞,想矇混過關呀?”
任憑媳婦說得口乾舌燥,王樹生就是不說話,既不辯解也不認錯。楊麗華騰地站起來,找衣服穿上:“你看著辦吧。婷婷又該輪住我婆婆那兒了,我去學校接了她送過去,直接回單位加班不回來了。”
說完,她把丈夫晾一邊,搬車子出了樓道。天高雲淡,秋意正濃。路邊開著一片片黃燦燦的萬壽菊,空氣中有股淡淡的藥香。幾株粗大的向日葵,垂下沉甸甸的、籽粒飽滿的腦袋。她蹬著車子,還在想方才的事。樹生呀樹生,你怎麼就不能認個錯、低個頭呢?我不是嗔怪你往外借錢,我是生氣你不該大事小事揹著我,拿我當外人。我平時對小誠咋樣,你也看到了,就是親姐也不過如此吧。他缺錢,我會搖頭拒絕嗎?別說借,他就是開口要,我也會一點不打奔兒的。我楊麗華在單
位跟錢打交道,卻不是眼裡只有錢的人;我平時會過不假,可不是那種不近人情、斤斤計較的人。科裡姐妹都說我家裡錢匣子管得松,說男人不能有錢,有錢就學壞。我從沒上過心,沒問過你工資獎金。因為我相信你,可現在……楊麗華喉頭有些發緊。她越琢磨越委屈,這回一定要扳扳樹生的固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