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屁股坐椅子上,捶打著一起一伏的胸口:“你走吧,地震沒砸死,我不能讓你氣死!”
衛東叫了聲媽,王樹生趕緊衝她使眼色,讓去他屋待會。閨女出去後,劉蘭芝嘴唇還在哆嗦:“氣死我了,這麼大了,還讓我不省心!”她又想起姑爺來,罵道:“忘恩負義的柱子,還有那小寡婦,不能輕饒了他們。別讓我遇見,見到非把他倆臉撓花了不可!”
媽臉上透著一股護犢子的狠勁。樹生見平素溫順和藹的母親,為閨女受委屈挨欺負這麼激動,忙勸道:“媽,你老也歇會兒,著啥急,小環又不是
孩子,會處理好自個兒事的。”
劉蘭芝長嘆一聲,費老大勁才平息了哮喘。
俗話說,寧拆一座廟,不毀一門親。儘量彌合破碎的婚姻,是大多數親戚朋友的態度,林兆瑞也不例外。跟老伴相比,他沒有那麼激烈的反應,和樹生商議後,他到建委找到王衛東,爺倆邊散步邊說話。
時間過得真快呀!林兆瑞感慨著,問衛東還記不記得他當初到縣裡採訪她的事情:
“我還記得你那時說的一句話:如果沒有柱子,我是挺不過來的。孩子,我非常理解你。俗話說此一時彼一時,時間、身份在變,人不可能一成不變,婚姻、感情也一樣。那時候,他在你眼裡不說是最好的,也是你最需要的。現在,你們都變了。他有沒有外遇,是不是對婚姻不忠先擱一邊,你察沒察覺你的變化?”
王衛東搖搖頭。
“你要儘量拉近你們的差距,縮小你們的變數。在你看他不順眼時,想想他過去對你是多麼重要,多想他的優點、長處。夫妻,不怕同時進步,也不怕同時止步,就怕一個老是往前衝,一個人原地不動。其實,這對婚姻的殺傷力,不亞於感情背叛。小環啊,你得拉他一塊進步,讓他沒有心思搞用不著的。”
這一番話,王衛東是聽進去了,可對這樁婚姻,她真的不再抱一點希望了。這年冬天,她平靜地跟張存柱辦了離婚。
差不多小一個月了,林
兆瑞去推兒子房門,門總是鎖著的。他跟老伴唸叨,小誠心野了,這長時間不著家,也不知外頭幹得咋樣兒,我七上八下的。劉蘭芝說:“這孩子忒要強,遭多大罪也不吭聲,不訴委屈。一瞅見他擱家的輪椅,我就掛念。”
掛念半天,還是看上一眼才放心。第二天老兩口蒸好爬豆米飯,燉了紅燒肉,裝飯盒裡給兒子帶去。林兆瑞拎著換洗的衣服。半個鐘頭後,兩人來到兒子的公司。早先這是一所小學,因為小區沒多少生源,並校後閒置起來。兩年前,林智誠租下這個學校。周邊是高大的毛白楊,校園裡還有幾棵雪松。林智誠一下子相中這地方,他喜歡夏天推開窗子就能看到綠蔭。
看門的萬師傅告訴他們林經理一大早就坐車出去了。老兩口有些失望,東西擱下要走。老萬說那可不中,大老遠來了,再怎麼也得歇歇腳,喝口水。“走,我帶你們上林經理辦公室看看。”老萬說著摘下牆上掛著的一串鑰匙。
出門時,老萬提上一個紅色暖壺。經理辦公室就在一層把邊位置,原來是體育教研室。門一開啟,一股潮黴的寒氣迎面撲來。林兆瑞四下瞅瞅:“沒暖氣嗎?”老萬說:“一樓暖氣燒得不好,林經理腿腳不利索,又不願意上樓,整個公司屬他這最冷。”屋裡陳設很簡單,一張老闆桌,三把椅子,一個三人沙發,一個茶几,一
個書櫥。老萬讓老兩口坐沙發上,從茶几底下拿出兩個白瓷杯子,沏上茶。他遞過來一支自己卷的旱菸。林兆瑞擺擺手,嫌勁大,掏出了自己的煙。
“說起來,我跟林經理也是老交情了,打小山擺攤那會兒我們就熟。我賣刮鬍刀片、勞保手套,他修鎖配鑰匙。我家裡吃飯的嘴多,日子過得緊巴,天天早上去郊區挖野菜給大飯店送去掙點錢。後來有回在家門口遇上林經理,拉他進屋喝口水。他看到門後掛的月份牌,上頭我用圓珠筆記著每天挖野菜收入。他問我:老萬,你就想這麼過下半輩子?我說還能有啥法,人的命,天註定,我們老兩口就是一輩子給兒孫駕轅拉車的命,窮命!他說,要這麼著過日子,我寧可一頭碰死。他說老萬,人是可以改變命的。他讓我來這兒打更,說是缺人手,幫幫他。其實,他是想幫我,給我一份固定收入啊!”
老萬絮絮叨叨說,林兆瑞嗯啊地應答著。劉蘭芝說萬師傅,我家小誠愛著急,他其實心眼不壞,有啥對不對的地方,你多擔待。老萬說哪裡呀,是我們讓林經理操心了,養活幾十來號人,不容易呀。他豎起大拇指:“你們教育出來的兒子忒仁義。說起我們經理一樁樁,一件件事,沒人不說這個的。老哥,老嫂子,你們兒子真行!”
劉蘭芝笑得合不攏嘴。林兆瑞心裡美滋滋的,嘴上謙虛道
:“小誠幾斤幾兩,我這個當爹的還不知道?他就算渾身是鐵,能捻幾根釘,都是你們大夥兒幫襯著他幹。”
老萬又捲了一支旱菸:“老哥老嫂子啊,看來你們到現在還不瞭解你們的兒子,我給你們講講我們林經理的故事……”
起初,林智誠對建築一竅不通,不過他的勤奮很快彌補了知識上的欠缺,誰也糊弄不了他。開公司後,買了輛二手桑塔納,他讓胡浩開車,常去各處工地轉悠。專案經理們一聽說他來了,誠惶誠恐地跑過來迎接。林智誠架柺走得很慢,但腦筋轉得卻相當快,貌似心不在焉聽著介紹,可一旦專案經理話裡打了埋伏,他會立馬停下來,皺起眉頭。大家都有些怕他。
這是去年冬天的一檔子事。
一個風沙天的下午,林智誠突然出現在城建中專工地上。這段時間外頭應酬多,沒有過來,他著實放心不下。眼前的大樓,被腳手架和防護網包裹得嚴嚴實實。工地上機械轟鳴,這裡那裡響著敲敲打打的聲音。剛剛澆築好的樓房,陰冷潮溼,帶著土腥的水泥味道直嗆鼻子,可林智誠卻覺得親切。到了轉角處,他站下歇會兒,隨手用木柺戳戳牆壁。水泥牆發出空洞的聲響,林智誠嚇了一跳。他湊近一用勁,竟然把牆角一小塊水泥掰了下來。
他火騰地冒上來,把水泥塊扔地上,讓把專案經理二胖叫來。工人們面露難色,
二胖下午根本沒照面。林智誠吼道:“我腿折了,你們的腿也折了?給我去找!把公司的人全叫來,我在這兒等著,三點誰不到別怪我翻臉不認祖宗!”
二胖正在工地角落一處板房裡打牌。聽說林智誠駕到,慌忙胡擼一把桌上的錢,邊往褲兜塞邊往外跑。寒風裡已聚集了一大群人,都凍麻了雙腳,在偷偷跺著。林智誠的臉比天氣還陰,他問起施工情況。
二胖心虛地瞟了他一眼,還行吧。
“還——行——吧?”林智誠拉長聲,重複了一遍,用木柺把水泥塊撥拉到二胖腳邊。這小子也算最早跟他幹工程的元老了,林智誠看著他,心裡襲上一絲悲哀,真是老天不幫自己呀。因為城建中專專案重要,林智誠盤算再三,才相中了學建築的二胖,把專案經理擔子交給他。他幾乎把身家性命壓在這個工程上,沒想到平素老實巴交的二胖給了他一個窩心腳。他哼了一聲。
看瞞不住了,二胖咽口唾沫,辯解道:“水泥沙漿比例沒問題。林哥,水泥我也不瞞你,是從我二舅廠子進的,標號是低點,可我也是想給公司省點錢。再者說,學校又不是政府機關,房子不倒就行,要那麼好乾啥?”
“拆掉重蓋!”
儘管林智誠的一聲吼被空曠的工地消解了,大夥還是嚇了一跳。拆掉,想都不敢想,損失擱誰頭上?大家忙打圓場,說二胖也是為公司著想
,不在建材上摳門一下,就咱們這點家底,支撐不起來這棟大樓。而且,現在不比剛地震那會兒蓋樓要求嚴,家家公司都這麼做,水泥能便宜就便宜,連鋼筋都敢用地條鋼,沒聽說誰出過事。林智誠圓睜二目,一句話不說。在他逼視下,人們話都不利索了,求情的勇氣一點點消失。最後,幾個人話沒說完就閉上嘴,都低下了頭。
工地靜得出奇,風颳得防護網撲撲作響,天色晦暗。忽然,撲通一聲,大家嚇了一跳。林智誠把假肢卸下,扔在了凍土地上。
“都給我睜開眼睛看看,這就是血的教訓!”
他一嗓子嚇得二胖腿一軟,跪到地上,像要給那條結實、光滑的模擬樹脂小腿磕頭。大家只看了一眼,目光就躲閃開,誰也不敢再正眼瞭那條“腿”。
林智誠全身重量壓在雙柺上。摘掉假肢站起時,身子一打晃,他這才發現自己對這條“腿”已經產生了很強的依賴。和所有殘疾人一樣,他不願把自己的缺陷示人。當初丁媛給他傷口換藥,每次他都像手術前備皮一樣羞澀,疤痕累累的殘肢,等同於處男的秘密。因此,他從心裡把丁媛視為最親近的人,甚至超過有過肌膚之親的馮紅。
寒風從褲口往上灌,斷腿處一陣陣隱痛。這幾年,企業從包工隊擴大成建築公司,外人看著很風光,可誰又知道他這個總經理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大罪。
為了拉工程,擺平方方面面關係,他拖著假肢,成天在外奔波。不方便上廁所,平時很少喝水,嘴唇老是皸裂爆皮,實在渴了就啃一兩口蘿蔔或者吃個梨。什麼生意都離不開酒桌,他硬是鍛煉出來酒量。喝酒喝的胃出血,有回鬧急性胰臟炎差點死了……這些,他們都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