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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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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你意思是不去學校?”把口琴擱桌上,王樹生火往上拱,“你不想想,政府對你們孤兒多好,從小有撫卹金,大專畢業照顧你上班,專業又對口,誰有這麼好條件?說句不好聽的話,你這條件還是你媽給的,是她用命換來的,你不去對得起爸媽嗎?”

大剛拖長聲,叫了聲舅:“我這麼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我不願站講臺,不想當老師,願意過沒說沒管的生活。還有,也是想給家裡著把手,多掙點錢養家餬口……”

“我們供得起你!”王樹生打斷他的話,“真要惦著家,你就別丟了旱澇保收的鐵飯碗,別惹我們生氣。你出去看看,外頭擺地攤的都是些啥人,噶咋子,琉璃球,跟他們一塊混能有好?”

“舅,你這老腦筋也要改改了,擺攤做買賣的又不是毒蠍猛獸,你把人家想象得太壞了。現在國家鼓勵幹個體,致富光榮,不是啥丟人現眼的事。”

草率,荒唐,王樹生搖著腦袋,對大剛的想法一百個不理解。擺攤好像現在挺光榮,成了沒本事人下海的唯一選擇。可他不理解,外甥,一個即將畢業前途

似錦的大專生,為啥要這樣做,該不會找那個高中時早戀,讓他和楊麗華拆散的女孩吧——她倒是在市場上擺攤賣布頭。

“你怎麼還提那事兒,早跟她沒聯絡了。”大剛搖頭否認。看孩子不像在撒謊,王樹生這才把心擱肚裡:“沒那事兒就好,趁早打消擺攤的荒唐念頭,收收心,再有幾個月畢業了,畢業就直接上班,學校那頭我已經說好了。”

“舅,我跟你說了我不想去,我的事我做主。就算你親兒子,都這麼大了,你也替他當不了這個家。”

王樹生差點沒被噎死,站起來,有些發抖的手點著外甥:“你大了,翅膀硬了啊,我管不了你了?”

劉蘭芝隱隱聽到對門聲響。她正用抹布沾著淘米水擦著櫃子,兒子推門進來:“放著挺好的班兒不上,非要幹個體,媽你給評說評說,大剛他這是不是有病?”

事情經過跟媽學說一遍,王樹生還在喘著粗氣:“我是沒轍這小子了,媽,只有你老親自出馬了。悠著點,別讓他氣出個好歹來。”

“他願意幹,就讓他試試唄。”劉蘭芝沒動,也不著急,她在溫水裡涮著抹布,“幹個體一樣有出息,小誠不是幹得挺好的。”

“媽,你是不是老了,糊塗了?小誠那是迫不得已,背水一戰,可大剛不一樣。國家幹部不當,鐵飯碗不要,非喜歡上個泥飯碗,連看病、養老都沒人管。這事只有傻子、

瘋子才幹得出來。”

“媽沒老,也沒糊塗。你想想看,打小大剛就在咱們眼皮底下呵護著,穿少了怕凍著,回來晚了怕餓著。咱是待他不薄,可從大剛的角度呢,長這麼大,沒一件事是自己做成的,就連上學都是你替他選的專業,他咋想?他也有自尊啊,也想獨立做成點事兒。他不是小孩子了,這回,咱就放開手,讓他自己試一把吧。老大不小了,總不成管他一輩子不是?”

劉蘭芝看出兒子臉上的疑惑:“上次麗華住院,媛媛跟我嘮了半天。別看你那麼待人家,人家還關心著我跟你爸,惦記著咱大剛。媛媛比你有文化,看得比你遠,知道該咋教育咋愛孩子。你呀,得好好跟人家學習!”

又提丁媛,王樹生忙說:“媽,你還是說說現在該怎麼辦吧,大剛還在我屋呢。”劉蘭芝道:“樹生啊,有時你比媽還不開竅,一根筋。記住,強扭的瓜不甜,就是硬逼大剛去教書,他打心眼裡不情願,也教不出來好學生。誤人子弟,咱罪過可就大了。”

“那,你意思是任由他折騰?”

“不試,咋知道人家成不成?實在不行,幹個體這條道兒行不通,再讓你妹妹找找人,大剛回學校也不遲。”

王樹生氣鼓鼓地回到屋,外甥已不辭而別。黑暗裡,他自言自語著:

“小兔崽子,你這是生心眼子氣我啊。你以為一個大專生,進重點中學當老師那

麼容易。我為你跑前跑後,求爺爺告奶奶,才沒讓你去後勤,沒讓你去教體育。沒有功勞,我還有苦勞呢。你就這麼任性犯混,四六不懂!是,當初要你考師範,沒尊重你意願,舅是武斷粗暴了些,可我還不是為你今天有個正式工。你倒好,說不上班就不上班,一點不聽人勸,還有點良心沒有?”

地震後沒撒手送大剛去育紅院,主要是劉蘭芝的意思。王樹生對於外甥,責任重於感情。他還記得最早給大剛洗小髒手時,攤開手掌,發現孩子掌心橫紋,他咯噔一下子:這孩子心硬!媽唸叨過不止一回,你姐是為了護著大剛砸死的,可孩子當時愣沒掉一滴淚。媽說這些時,眼淚汪汪的,說樹生,咱別拉扯出來個白眼狼啊。他安慰母親:“大剛還小,不知道啥叫生離死別,大些就懂事了,不會忘恩負義的。”

現在大剛也二十大幾,個頭快趕上自己了,王樹生萬萬沒想到,會給他來了這麼一齣。他越想越難受,從前往事一樁樁一件件翻騰出來,忍不住對著黑暗想跟姐姐說上幾句心裡話:

“姐,你走了這麼多年了,也不知道埋哪兒,不能給你上墳,我們只能在忌日帶大剛給你燒燒紙。知道你學醫的不信這個,後來次數越來越少了。其實,我知道,把大剛培養成人,才是對你和姐夫最好的紀念。為這,我跟你兒子沒少衝突。小樹不修

不直,不剪枝不成材,你在也會贊成這麼做的,是吧?看大剛大了,上大學有出息了,原以為我成功了。可今天大剛的表現,加上媽的一番話,我才發現自己其實很失敗。我沒當好舅舅,我不配當這個舅舅。姐,你理解我也罷,埋怨我也罷,你弟弟我就這點膿水,我盡力了!”

黑暗裡,王樹生潸然淚下。

全家人只有衛東能降服住大剛,可王樹生不想因為這事麻煩妹妹。劉愛國自告奮勇:“我去勸勸他,憑我三寸不爛之舌,保證讓大剛回心轉意。”

第二天,愛國跟他一道回家,招呼過來大剛,擺開了長談的架勢。本來王樹生還抱點希望,不想愛國越勸越走偏,最後竟然站到王樹生的對立面,支援起大剛來。還說自己也想提前辦退休,到小誠的公司幫忙。

“我成孤家寡人了。得,愛幹啥幹啥吧。”王樹生心灰意懶,衝外甥擺了擺手。

愛國小聲跟他耳語:

“不是我說你,你是鹹吃蘿蔔淡操心。不就是大剛不要鐵飯碗,要端泥飯碗嘛,這有啥呀。樹生,現在政策在變,觀念在變,孩子們想法也在變。咱們都往四十奔的人了,觀念太老太舊了,跟不上他們的思路想法。當初,小誠辦病退咱們不也是揪著心,七上八下的。現在你再看,人家做得對呀。樹生,以後對孩子把握個原則:你不贊成的事,保持沉默就行了,你反對也沒用。

正好這時林智誠的電冰箱送來了,緩解了家裡緊張氣氛。劉愛國在食堂擺弄過冰箱,對這玩意不生疏。他用指節敲著冰箱外殼嘖嘖稱讚:“小日本的東西就是經使,這進口電冰箱現在要託人弄臉才能買到。”

楊麗華一臉喜色,看時間不早了張羅著做飯。大剛飯後要回學校,她叮囑著天黑路滑,路上加點小心。又找個飯盒,給外甥夾了幾塊煎帶魚。“想著擱宿舍窗戶外頭,明天就粥吃。要在家住就好了,擱冰箱裡不容易壞。”她說。

幾年前,因為樹生揹著她借錢給小誠,楊麗華賭氣住到了單位。後來林智誠上門說情,她這才回家。林智誠有了錢後,第一個還了姐夫,這回送個冰箱,也算是給楊麗華賠個不是。

飯後,兩口子研究半天說明書,才給冰箱插上電。楊麗華做夢沒想到,自己家也會用上冰箱。她想起科裡小李結婚時,婆婆買了一臺冰箱,光一個進口壓縮機就夠小李說上一禮拜的。她眼睛放著光,不停地擦拭著看不見的塵土。

“你說小誠哪兒來這麼多錢。前兩年還四處籌措,現在卻富得流油,一下子送給咱們個大冰箱。”她問丈夫。

“人家搞工程嘛,自然有錢了。你沒聽出愛國的意思,連他都想辦病退,跟小誠一塊幹呢。”楊麗華找出塊素色碎花布,比劃著要蒙在冰箱上擋塵:“難怪現在都說,富了海邊的,肥了

個體的,美了當官的,苦了上班的,就咱們掙死工資的受憋。”

“誰讓咱沒那個魄力呢,真要是幹個體,咱捨得鐵飯碗嗎?”王樹生說。後面的話剛到嘴邊,他又咽回到肚子裡。你以為掙錢就那麼容易呀,真是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一分汗水三分苦啊。他想起小誠與柱子的衝突,想起柱子一口一個死瘸子的咒罵。

他跟外甥慪氣,也是因為了解林智誠創業的艱辛,不願意大剛再遭受那番磨難。小誠身體殘疾,上班不適應,迫不得已幹起個體,而你孫志剛有啥必要冒這個風險,讓全家人替你揪著心。不過,他還真有些佩服這小子的決斷,這點隨姐。當初王玉潔跟孫博昌搞物件,就不管他家在農村,爸媽強烈反對,硬把他招過來當了倒插門女婿。

王樹生坐沙發上,招呼媳婦歇會兒:

“大剛上班的事,就這麼著了,依他。可他以後搞物件,咱們得把把關,不能再遷就他了。他已經丟了工作,真要是搞個待業青年,真夠咱們一嗆的。麗華,你在單位掃聽掃聽,有沒有合適的,一定要父母雙全,將來有了小孩也好有人照看。”

外甥這回倒沒讓舅舅舅媽操心,自己搞上了物件。他物件叫宋喬,小學音樂老師,父母健在,有個姐姐已出閣。小宋扎著馬尾辮,細眉薄唇,唇邊有個小痦子,一看就爽快潑辣。她一個人住學校宿舍,交往沒多

長時間,就悄悄搬到大剛這裡。每天矇矇亮時辰,大剛送她回學校。兩人躡手躡腳下樓,大剛騎上車子,宋喬一蹦坐在後座上,手摟著他的腰。

楊麗華起得早,在廚房燒水正看個滿眼,她小聲招呼丈夫,指了指外頭。王樹生張開巴掌擋住媳婦視線:“操這心幹啥,現在年輕人,你想不到的事兒多著呢。”楊麗華還是忍不住叨咕著:“在這兒過的夜,你當是小事?要是我閨女,非打折她腿不可——唉,現在的姑娘,咋都這麼開放,認識沒幾天就睡到一塊。”

說歸說,慢慢地楊麗華還是接納了宋喬。兩人確定關係後,小宋經常來舅媽家串門蹭飯,進門拿起笤帚墩布幹這幹那的。“大剛物件不錯,聰明伶俐,又有眼裡見兒。”楊麗華跟婆婆誇著未來的外甥媳婦。

到了年底,大剛開始籌備結婚。一個星期五的中午,王衛東突然出現在外甥的小店門口,瞥一眼門口掛的“同行莫入、面斥不雅”的木牌,拉開了鋁合金推拉門。大剛正招呼著顧客,王衛東衝他擺擺手,坐在塑膠方凳上等著。等外甥忙完,她拉著他說有點事,一塊去家裡說吧。

大剛的店離小區不遠,兩人走著,東一句西一句的扯閒篇。還是在給老姨搬家添宅時,大剛跟舅舅他們一大撥人來過姨家一次。平時很少見到王衛東,在他的印象裡,這個姨就是個影兒人,感情上

總覺得隔了一層。王衛東太忙,連媽那裡她也是說來來說走走,匆匆忙忙的。大剛記得姥姥曾經不無辛酸地說:“我是給共產黨生的這個閨女,她應該姓黨。”

王衛東開啟家門,一股塵土味直衝鼻子,大剛連打了幾個噴嚏。沙發、傢俱蒙著白單子,一看就有日子沒有人住了。王衛東撩起雙人沙發上的單子,讓外甥坐下:“大剛啊,你要結婚了,我這個當姨的平時忙工作,對你關心不夠,也幫不上你啥忙。這房子比你住的大一些,你們就在這兒結婚吧。”

大剛一聽趕忙說這可不成,你住哪兒呀?王衛東說:“你別管我,我有地方。傢俱呢,你看著處理,有用的就留著用,沒用的,送人也好賣破爛也好,我不管。房子我已買下來了,過些日子老姨有時間了,跟你一塊辦個過戶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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