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家就沒難處?孩子越來越大,過兩年送個好一點的小學,一年要上千塊錢。婷婷馬上要上大學了,正是花錢時候。爸媽身體一年不如一年
,以前有單位兜底,看病住院花不了幾個錢,現在醫改改的,一場大病就能拖垮一個家庭。這時候你要下崗,一年少開多少錢,這個窟窿拿啥補?”
怕把兒子吵醒,王樹生讓她小聲點,拉麗華坐到床上:“爐前工你也知道危險性,打結婚那天起,你就為我牽腸掛肚的,我又不是不知道。現在身體不行了,離開這個崗位,也不是啥壞事。你想想,總不能為了那點錢,把你老公整個人都搭上是不是?”
一番話說得麗華眼淚汪汪:“樹生,這我都懂,你就是一分錢不拿回家,我也不說啥。我這是氣不忿,覺得讓人家趕走很窩囊!”
做了一晚上工作,楊麗華才勉強同意不去廠裡鬧。不過她想,有些話還是要找找石柱說道說道。這時,兒子踢蹬了被子,迷迷瞪瞪說尿尿,王樹生拿過來尿盔。他從廁所倒尿回來,楊麗華問介紹物件的事怎麼辦,他說接著進行啊,明天我就去和石柱說。
第二天王樹生去廠長辦公室,石柱一腦門褶子埋在一摞報表中,左手捏著半截煙,菸缸裡滿是菸頭。王樹生開啟窗子,驅趕著滿屋子的煙,你少抽點吧,煙癮比我還大。石柱唉了口氣:“改革,改革,總是費力不討好。本來我是抓生產的廠長,減員增效這攤子活不好乾,都推給了我,誰叫咱年輕呢。”
他遞給王樹生一根菸,自己又叼上一支:“嫂子一上
班就打電話來,狠罵我一通,我該罵。不過爐長,我真沒有轟你走意思。廠裡改革原則是精幹主體,剝離輔助,組織勞務,發展三產。上次沒說清楚,我想讓你去三產管事,那兒攤子剛鋪開,需要像你這樣負責任的人把舵。”
“不去。我想好了,買斷工齡走人。因為我對廠子有感情,才不希望它倒閉,盼著你們能改革成功。今兒我來呢,是有別的事情,你就沒想過成個家嗎?”
“你怎麼問起這些來?”石柱有些納悶地看著他,一笑,“想啊,當然想,就是這麼多年,沒遇上合適的。”
王樹生問他還得記丁媛嗎,以前當護士的那個丁媛。石柱當然記得。王樹生講了講丁媛的近況,說了楊麗華的意思:“都老大不小了,眼瞅著青春也到了尾巴,你們就別再挑挑揀揀的了。”
石柱在菸缸裡磕著菸灰,王樹生催道:“痛快點,你看你扭扭捏捏的像個娘們。拿出改革的勇氣來,你要同意見見,回去我去跟那頭說。”
石柱點了點頭。
王樹生去醫院找丁媛,丁媛剛好下班,兩人順著林蔭道往家屬樓走著。這是地震前的老路,兩邊長著高大的槭樹,焦乾的翅果在秋風中摩擦著,發出錚錚聲響。不知不覺天黑了,路燈亮了起來。丁媛在樹影裡停下腳步,一路上淨是王樹生說了,現在她總算開了口:“既然你們兩口子這麼上心,那我就跟小
石處處。”
王樹生鬆了口氣,有一絲悵然襲過心頭,連他自己都沒察覺。他把石柱的尋呼機號留給丁媛,讓他們自己定見面時間地點。“小石咱們知根知底兒的,人也不錯,現在是管著上萬人的副廠長,比地震那會兒成熟穩重多了,我覺得你倆很合適的。”他說。
他不知道,丁媛同意見面,只是不願看到他和楊麗華失望。小四十的她其實已抱定獨身打算,像她所景仰的婦產科前輩林巧稚一樣。這倒不完全是為了事業,而是另有苦衷。就在林智誠拉起包工隊那一年,她查出了腫瘤。無數個夜晚以淚洗面後,她平靜地接受了命運,一個人走進位於唐城一隅的教堂……手術切除了女性重要的器官,也徹底斬斷了她戀愛成家的念頭。
前面就是丁媛的住處,既然任務完成,王樹生告辭要走。別走!丁媛一把抓住他,她的手那樣有力,嚇了王樹生一跳。也許覺出自己的異常,丁媛臉一熱,鬆開了手。下意識的,王樹生挪開兩步。
“我能叫你哥嗎?”樹影微弱的光線裡,丁媛眼睛閃著光。王樹生說:“我一直把你當妹妹呀。”
“我有些冷,抱抱我。”丁媛抱攏肩膀,聲音顫抖顯得沒有底氣。提出這樣的要求,連她自己都嚇一跳。那次手術後,主刀醫生給她看病理結果,她連看都沒看。她不再理會上帝留給自己多長時間,就算現在走,
她也不會覺得遺憾。因為她實現了父親遺願,成了一名出色的醫生,把愛給孩子們的同時,也收穫了事業的成功。可在這樣一個涼意襲人的秋夜,在這樣一個自己曾經寄託全部感情的男人身邊,丁媛一下子變得非常脆弱。僅僅渴望得到一個擁抱,哪怕只是應付和安慰的擁抱呢,她就知足了。
“還是別介了,咱們都四十來歲人了……”王樹生有些慌亂,眼睛下意識地左右看看。
丁媛輕輕嘆了口氣。
“我下崗了……”王樹生突然冒出這麼一句。他知道,此時丁媛的要求很純潔,但他還是不假思索地拒絕了,除了覺得這樣做對不住麗華外,還在於他在丁媛面前非常自卑。國企大廠這麼多年,潛意識裡王樹生已把自己當成一顆螺絲釘,清楚自己幾斤幾兩。他不像麗華,還偶有往上抓撓抓撓,想競聘財務室主任念頭,他只想老老實實找準自己定位,從不奢望當官發財,或是什麼機會突然改變自己命運。當年他配不上丁媛,現在更是這樣。下崗工人與名醫,這中間鴻溝實在太大了,不要說談感情,似乎連做一般朋友都沒有可能。
關於下崗,王樹生其實有一肚子話要對丁媛說。離開鋼廠後,他特意留了一套簇新的藍色工裝,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櫃子裡,家裡沒人時拿出來,穿上對著鏡子端詳著。這時,他覺著自己還是那個毛頭小夥子,
帶著激動、興奮和忐忑,好像廠子隨時可能招呼他回去,繼續在煉鋼爐前揮汗鏖戰。直到瞧見鏡子裡自己夾雜著白髮的鬢角,紅紅的好像汪著淚的眼角,有些佝僂的長身子,他才輕輕嘆了一口氣,脫掉散發著風油精味道的工裝。在麗華和爸媽面前,王樹生要強打精神,不讓自己的焦慮和壓力給家庭帶來影響。家裡還和從前一樣,飯桌上有說有笑,晚上邊逗弄兒子邊和麗華討論著電視劇,度過一天中最溫馨的時刻。一切似乎都和從前一樣。可在一個人獨處時,王樹生有了眼淚,有了無法與人訴說的心事。現在,他很想跟丁媛道出實情,就算他同意下崗走人,心裡還是覺得有點委屈和窩囊。他想說自己因為好面子,因為男人的自尊,不好意思去駁石柱;因為要無愧於勞模稱號,要為廠子卸下包袱,才第一個帶頭辦了下崗,為此還要揹負罵名;因為對再就業前景感到渺茫,對未來命運無法預測,他時時為自己的決定感到後怕,有時甚至從惡夢中驚醒……可丁媛並沒有聽他往下講,只說了聲再見,就像影子一樣飄進樓道,消失在黑暗之中。窸窸窣窣的樹葉摩擦聲中,王樹生覺得心口發悶。
秋老虎尾巴翹三翹,手裡扇子搖三搖。剛涼快了沒幾天,悶熱天氣再次來襲,一連幾天都是三十幾度,這讓參加下崗再就業招聘會的人們叫苦
不迭。
工人文化宮露天廣場上,撐開了一把把遮陽傘。傘下是市裡民營企業的招聘攤位,小黑板上寫著用工需求、工資待遇什麼的。王樹生舉著一張宣傳單遮擋著毒辣辣的日頭,連問了好幾家,人家一聽是爐前工都搖頭,他們只要車鉗鉚焊。人群裡擠出一身汗,他感到燥熱難耐,於是走到毛主席塑像的陰影裡涼快涼快。
這是六十年代的水泥塑像,地震時沒倒,後來別處的都拆了,不知為啥這個單單保留了下來。塑像足有十幾米高,毛主席頭戴軍帽,身穿軍大衣,站直高大偉岸身軀,向著刺眼的晴空揮著右手。王樹生招呼騎車子賣冷飲的小販過來,要了一瓶冰鎮礦泉水,連喝了幾大口才覺出涼快些。
“媽的,這叫什麼事兒,給廠子賣了一輩子命,到老了一腳踢出門。”旁邊一個老工人眯起眼睛看著塑像,“要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在,會有這事?”
旁邊一個白頭髮嘬著牙花子:“啥也不怪,怪自己命不好吧。上學趕上文革,畢業趕上下鄉,回城趕上地震,搞物件趕上晚婚,生孩子趕上計劃生育。現在可消停了,又趕上下崗……該著咱們倒霉!”
這話讓王樹生產生些共鳴,他剛要插嘴,有人在叫他姐夫。原來是林智誠坐在烏黑鋥亮的小車裡衝他招著手。搞房地產缺少策劃營銷人員,正好也給政府招聘會捧捧場,林智誠便要了個
攤位。明知道不會有啥收穫,他路過時還是順便來看看。他招呼王樹生坐進打著空調的車子。車內外溫差太大,王樹生摘掉墨鏡,很響地打了兩個噴嚏,清鼻涕流了出來,接過小誠遞過來的紙巾擦著。他的遭遇,惹出林智誠一番感慨:
“一萬塊,不過是當官的胡吃海塞一頓飯錢,這點錢,就把你一輩子的貢獻結算了?姐夫,你太傻,太老實,太容易被糊弄了。什麼砸三鐵,什麼下崗分流,什麼減員增效,都他媽的扯淡。折騰來,折騰去,肥了當官的,倒霉的是你們這些小工人。有句話一點不假,國企改革歷史,就是一部中國工人階級血淚史。”
王樹生沒有接茬,自己畢竟每月還有三百塊錢勞模補助。那些老工人,比他更倒霉,連廠長八輩祖宗都罵上了。
“既然回來了,你也犯不著跟石柱這路往上爬的官迷一般見識。”林智誠說,“這樣吧,我那兒攤子越鋪越大,正好缺人,你來吧,跟愛國搭夥。”
王樹生搖搖頭。迎來送往,耍筆桿子,那是愛國的長項,要他坐辦公室,還不幾天就憋出病來?林智誠又出主意:要不你去學個車本,我給你買輛車跑出租。王樹生搖搖頭:“我眼神不中。你知道,幹我們這行的,時間長了視力都完了,見光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