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樹生買了輛帶棚的三輪車蹬回家,三輪車好像經不住他高大身坯,車身顫顫巍巍的,一進小區就惹得不少人圍觀。楊麗華盯著三輪看半天,才說:“存小區車棚吧,放樓口不安全。”
車棚是張萬田承包的。原來的村委會變成居委會,他退休後閒不住,找了這份差事。老兩口吃住在車棚,看車子連帶賣點香菸飲料啥的。樹生要存三輪自然沒二話,雖然佔地方,他只收個腳踏車錢。
王樹生把三輪車裝飾得漂漂亮亮,還弄個小音箱,放上幾段馬泰唱的評劇《奪印》或《金沙江畔》。就這樣,他開始了再就業生涯,早出晚歸,每天拉腳兒能掙上七八十塊錢。楊麗華權當他活動活動筋骨,並不指望他養家餬口,唯一要求是早晚接送一下兒子去幼兒園。
很快進了冬天。這天,後面有輛黑色奧迪一直跟著他,讓王樹生心裡直打突突。這種車在唐城是官車,裡頭坐的都是頭頭腦腦,他惹不起。王樹生貼著路邊蹬著三輪,手摟著閘,小心地避讓著。不想車子超過他,在前面停下,妹妹從車裡下來。
讓負債和不景氣的企業兼併破產,甩下政府包袱,是王衛東這段時間的主要工作。平時對廠長們講話,說起改革陣痛來,她總是滔滔不絕。市場經濟,企業破產司空見慣,工人下崗失業,天經地義,這是社會進步必須付出的代價。她一直這麼認為,也這麼做著屬下的工作。平時她忙,很少過爸媽這邊來,沒看到小區裡下崗和買斷工齡的閒人越來越多,大家聚一塊沒日沒夜地打牌下棋,除了數落對方手臭,就是罵當官的瞎整。她不知道,在改革陣痛背後,是多少下崗工人的眼淚,他們為了謀生又有著怎樣的辛酸。
坐在小車裡,乍一看到蹬著三輪的哥哥,王衛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黑墨鏡,棉護耳,白線勞動手套,皮
護膝,大頭鞋,王樹生全身披掛。這副裝束的三輪車伕,唐城滿大街都是,惹得的哥不滿,嫌搶了他們生意。市裡早就想取締黑三輪,可現在沒活幹、沒錢賺的人實在太多了,哪怕是為社會穩定呢,也遲遲沒有下手。蹬三輪,在王衛東眼裡這是沒啥本事,不求上進,又沒多大本錢的下崗工人和外地民工才幹的營生。萬沒想到,她一向引以為自豪,省勞模、又是八級技工的兄長,居然也加入了這支隊伍。
“哥,鬧了歸齊你現在就幹這個呀,你才四十幾歲啊!”看著花裡胡哨的三輪和摘下墨鏡衝她憨笑的兄長,她說不出心裡啥滋味。從暖和的車子一出來,衣著單薄的王衛東一下子覺得寒風刺骨。三輪車裡,馬泰還在唱著:
“我良言苦口將你勸,
你是水火不進不願聽。
你不撞南牆不回頭,
你不遭蛇咬不動心。
你被人引上了獨木橋,
叫你喊你你不回程。
你被人蒙上了一雙眼,
自己人不認自己人
……”
她覺得寒風裡滿臉滄桑的哥,一下子進入了淒涼的暮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