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荊南依十六年第一次出府,來也可笑,她生在鸞傾城,長在鸞傾城,卻從未親眼目睹過這個城邦是如何的瑰麗輝煌。她走走停停,四下張望,她在看人,人亦看她,荊南依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好像每一人都在看她。她低頭看看裙子衣裳,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心中十分忐忑,正好有名男子迎面走來,目光牢牢地黏在她身上,荊南依怒從心頭起,任性地一把揪住那人衣襟,惡狠狠地問:「你,你看什麼看啊?」
男子沒防備她會有此舉動,一驚之下結結巴巴地回答:「看你好看……真好看……」
這簡單而又真實的誇獎惹來荊南依撲哧一笑,豔光四射如迸裂的朝霞,晃得那人眼前一花。荊南依自言自語道:「你們外面的人可真好玩兒,穆哥哥誇我好看,因為他是我兄長,侍女們誇我漂亮,因為我是她們的主子。我都不知道原來我這麼好看?」
她話的神情單純,話的內容全然由心,不諳世事,竟如化外之民一般,讓人又愛又憐。有些登徒子誤以為有便宜可以佔,殷勤地邀她去酒樓坐一坐,她不疑有它,轉身上樓,幾名男子殷勤服侍,又是擦桌,又是打扇,荊南依好笑道:「你們這些人,怎麼跟我的葵這麼像?」
一男子伏低做,諂媚地問:「敢問葵是姐何人?」
荊南依眨了眨眼:「我養的狗。」
眾男子絲毫不覺其中的侮辱意味,只覺這絕世女子的任何話都悅耳無比,甚至還爭相學起了狗叫,一時之間各色狗叫聲此起彼伏,笑得荊南依伏在桌上直喊誒喲。
正巧飛塵打傘從窗外街邊經過,瞥見荊南依絕世容顏,不禁呆在那裡,暗暗納罕:想我飛塵一生在無常塢也算是遍閱下美女,竟沒一個能比得上此女。想至此,又急忙從袖中掏出一個巧的包裹,一張張檢視其中是否有堪比此女的臉皮,他看一張嘆一張丟一張,自從見過荊南依容貌以後才真正理解庸脂俗粉的含義,耗盡半生收集的女子皮囊竟變得如此醜陋。
飛塵一個轉念,轉身登上酒樓,目不斜視穿過眾人,在荊南依臨近的位置坐下,狀似不經意地抖動袖子,從中掉出一個布制玩偶。荊南依正要言語,忽見那布偶身體一抖,如有生命般跳了起來,鑽回飛塵袖中,荊南依果然中計,跳下桌子跑過來問他:「你袖子裡的是什麼啊?」
飛塵貪婪地盯著她傾世容顏,故意:「沒什麼啊,姑娘,你看錯了吧。」
「我明明看見有個東西鑽進你袖子裡了。」
飛塵四下張望,壓低聲音道:「這裡人太多,你若想看,我們進房間裡去。」
荊南依終究少年心性,喝止了跟在身後的男子們,跟著飛塵進了包間。飛塵關上門,荊南依連聲催促:「快拿出來呀。」飛塵的目光戀戀不捨地從她臉上收回,取出袖中布偶,咬破手指,滴血在布偶胸口,口中唸唸有詞。布偶如獲生命,一躍而起,在桌上打滾。荊南依拍手叫好,飛塵指揮布偶跳上她肩頭,順著衣襟劃過胸口,又跳回大腿上,他的視線追隨著布偶,猥瑣地掃過荊南依的肩膀、胸口和大腿。荊南依渾然不覺,雙眼只顧盯著那活動的布偶,問飛塵:「要怎麼控制它呢?」
飛塵看著她的臉,意味深長道:「你生就會。」
荊南依困惑地看他。
飛塵靠近她,在她耳邊低語,有魅惑的意味:「你的美貌就是底下最蠱惑人心的符咒,你可以控制世上一切東西,包括所有男子的心,記住我的話。」
荊南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似懂非懂地問:「所有男子的心?」
荊南依一步一回頭地來到窗邊,發現樓下林立的男子們都在仰頭看她。她躊躇回頭望了一眼飛塵,他向她鼓勵地微笑,她鼓足勇氣大聲道:「你們……你們都給我站好了。」
男子們紛紛端正立正,荊南依頗覺有趣,飛塵在旁幽幽道:「你想讓這些人幹什麼都行,比如,」信手一指,眼中銳利光芒一閃而過,「教訓那個胖子。」
荊南依如實驗般重複著他的話,命令樓下眾男子:「給我教訓那個胖子!」
眾男子早被她迷得順魂顛倒,只怕她讓他們去死,他們也甘之若飴。荊南依話音剛落,眾人蜂擁而上,對著那胖子拳腳相加。
荊南依又是驚又是疑,又是好玩又是新奇,見樓下打成一團,忍不住咯咯笑出聲來,蹦跳著回到飛塵身邊:「真的,你的沒錯,我什麼他們都會照做。」
飛塵笑得恭維,看她如欣賞一副精美卷軸:「記住,沒有人不會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因為你是這世間一顧傾城再顧傾國的美人。」
在他之前,不是沒有人讚美過她的傾城容顏,卻從沒有告訴過她,這美貌所具有的強大威力,它能化為武器,比武士手上的刀劍還要鋒利,殺人未必見血,誅心一樣可以。無塵的這些話像光,映亮她懵懂內心,讓她隱約窺見權利和慾望交織的世界一角,它由男人們締造,而她可以用她的美貌抓住這些男人的心。
她望向窗外那些因她的話而喪失理智淪為瘋狂的男子,微笑起來,眼中不復從前澄澈無知,多了一些連她自己都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荊南依若有所思地問:「你到底是誰?」
「無常塢的無常五子之一,飛塵,有機會的話我們還會再見面,」他掏出那個玩偶遞給荊南依,「這個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