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蘭知他兄妹二人自幼喪父喪母,相依為命地長大,這些年蘇穆既當爹又當媽,感情自然不比尋常。葉蘭不由聯想到自身,自己雖然孤苦,卻還有母親在旁陪伴著她,照顧著她,這樣一想,反觀蘇穆,便從心底對他生出一股憐憫之情。她心疼他,心疼這男子二十年來的孤獨和困苦。
縱然習文識武,即便飽讀詩書,可是四書五經中聖人從來沒有教過他的眾徒,如何驅走那與生俱來的孤獨。
蘇穆不經意地轉頭,瞥見她那種眼神,眼神中有掩不住的心疼之意。這些年,恨他的人不計其數,愛他的人不計其數,懼怕他的人也不計其數,可從來沒有一個人,用這樣的目光看過自己,在她面前,蘇穆可以不必撐起強悍者的軀殼,他可以六神無主,他能夠不知所措,他一樣可以脆弱。因為她是他的夥伴、知己,她能夠填補他空虛的每一個縫隙。
蘇穆忍不住伸手,緊緊握住她提燈的掌心,似欲從中汲取無窮的勇氣和動力。她亦回握他,鄭重許諾:「我會陪著你,一直找下去。」
那時候他們都不知道,這已是一生的承諾。
蘇穆遍尋不著,亮時分和葉蘭等人精疲力竭地返回荊南府邸,等候許久的含露連忙迎了上去,問話剛要開口,觸到蘇穆黯然雙眸就已經知道答案。
辰星派出去的人也陸陸續續回府,都搖頭沒有尋到荊南依的蹤跡。眼見希望一個個破滅,蘇穆頹然坐在大殿之中,辰星更是憂心如焚:「君上,屬下接著去找。」
蘇穆無力地擺手:「算了,你也找了一一夜,看來此番依依必定是出了什麼事,既不想讓我們找著,定會有人上門來找我們,若是為錢,那就好辦,若是為了其他東西,我們也只能靜觀其變。」
辰星心中一灰,知蘇穆所言不差,暗中捏緊了身側的拳頭。
偏偏禍不單行,就在這時有侍衛上殿回稟,逍遙堂信使已到門口。
蘇穆葉蘭對視一眼。
葉蘭壓低聲音:「怕是來者不善。」
蘇穆冷淡一笑:「善者又豈會不請自來?」
不等通傳,懿滄信使趾高氣揚地闖入殿中,抖開手中詔書,倨傲地對準殿上念道:「這是逍遙堂堂主的迎親令,皇甫世家的巍鳴君不日將迎娶荊南世家的桃花印郡主,世家永結連理,琴瑟和鳴。接旨吧蘇穆君,咱們的巍鳴君很快就要親自前來鸞傾城迎娶新娘。」
含露掩口,適時地掩住了那聲驚呼。
桃花印!
蘇穆面色驚變,心中亦有駭浪滔,他的錯愕憤怒不亞於殿中任何一個人。而展現在眾人面前的荊南蘇穆,依舊維持著他身為一家之主的無懈可擊的冷靜。他垂目看著堂下,目中浮出冷淡的幽光,射在那人臉上,暫時沒有話。
懿滄信使狗仗人勢,壓根沒將這的鸞傾城放在眼中,不耐催他:「還不快來接旨?」
辰星一按手中的劍,憤憤正欲上前,是一旁的含露拉住了他。
蘇穆終於開口,卻也不是對那堂下的人講。他側臉看著辰星,雙目無波無浪,淡淡道:「拿過來。」
辰星失聲叫他,面色慘白:「君上!」
「去。」冷靜乾脆的重複,不帶溫度。
辰星不得已走上前去,低頭接過,雙手捧著,如捧著碳中之火,整個人僵硬無比。
懿滄密探敷衍地行了一禮,得意洋洋地退去。待那行人走出大殿不復再見時,蘇穆持起案上他的寶劍,挑起辰星手上那詔書,只見劍光如白練,他揮舞著手腕將它斬得四分五裂。望著一地的碎片殘骸,他冷冷地笑。
含露憂心忡忡地問:「巍鳴?就是皇甫群的孫子,皇甫世家未來唯一的繼承人?」
蘇穆掩飾不住嘴角譏誚的紋路:「繼承人?傀儡罷了。眼下逍遙堂的實權盡數握在懿滄群手上,等皇甫群百年之後,他豈會心甘情願輔佐幼主,只怕已有二心,偏在這種時候要皇甫巍鳴迎娶依依,不過是以退為進,借桃花印的幌子堵住悠悠眾口。屆時我們願還是不願,都能任他們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