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我。」他沉聲道,不容拒絕的語氣。
葉蘭一寸一寸抬高她的目光,從他的肩、脖子,下頜一直迂迴到他臉上,意外發覺蘇穆憔悴了許多,也消瘦了許多,一向豐潤的唇角有了崎嶇的紋路,也讓他的五官更加分明立體,宛如刀削。
而她正是那把刀,削鐵如泥,殺人誅心。
含露先行告退,同葉蘭擦肩而過時低聲叮囑她道:「請葉姑娘別忘了自己的承諾。」最後又看了一眼蘇穆,她搖頭一嘆,獨自走開。
蘇穆走至葉蘭面前,自上而下徐徐打量她。
無法承受他目光的溫度,葉蘭重又折頸低頭,聽見來自頭頂他沉痛的聲音:「我最後問你一次,這是你自願的麼?」
葉蘭逼著自己點頭:「試問嫁給底下最有權勢的逍遙堂新堂主,有哪個女子會不願意?」
蘇穆沉了眼色,上前牽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出涼亭,直奔馬廄,挑了一匹馬促她騎上去,葉蘭猶豫了片刻,蘇穆才發現她今日女子的裝扮根本不便疾行,廣袖雲鬢,下襬格外的長。本該是美人如玉,衣香鬢影,他卻覺得異常刺目,當他意識到,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見另外一個男人而做的準備罷了。
女為悅己者容,那麼,她想要取悅的又是哪位?
蘇穆陰沉著臉,低頭乾脆地將葉蘭的裙子撕開一個口子。
葉蘭氣結:「你!」
蘇穆心頭妒恨交加,豈能好受,也不解釋,負氣地用鞭子狠抽一記馬臀。葉蘭被他一激,索性翻身上馬,駕了馬縱身而出。蘇穆的坐騎亦緊跟她左右,二人時而並轡,時而交錯,時而擦肩而過,最後也終會交匯。烈馬一路疾行到了竹林盡頭,從前他們常來練習飛刀的地方,葉蘭勒馬止步,去勢甚大,勒得駿馬前蹄高高揚起,竟在原地團團轉了好幾圈才停止。葉蘭翻身下馬,緊隨而至的蘇穆也從馬背上一躍而下,向她走來的同時抽出了腰間還未出鞘的佩劍。
那一刻葉蘭不是沒有想過,他可能真的會在這裡殺了她。
蘇穆持劍,不由分地向葉蘭進攻,葉蘭先是一驚,本能地開始閃躲,卻發現他本意根本不在她這條命,他用劍鞘一一挑掉葉蘭身上的裝飾物,卻意外發現她身上始終帶著他所贈的翡翠風哨。
持劍的手重得再也難以抬起,一切的震怒、嫉妒、憤恨如煙霧漸漸淡去,抬起頭,並不意外在她的眼中發現類似的悲哀情緒。
那一刻才發現他們竟是如此相似,他們這一生所做的所有決定,都並非為他們自己所做;他們這一生選擇要走的路,註定跟人生初衷背道而馳。他們都是老的棄子,不配同時得到眷顧。
如果註定要有一個人永生永世活在黑暗裡,他寧願是自己。
蘇穆開口的時候才發現他的嗓子澀得要命,像是塞了一團草,吐不出咽不下,如鯁在喉的模樣:「你不能嫁給他。」
葉蘭低聲道:「世間女子求的,不過是有飯吃,有房住,覓個如意郎君,如今葉蘭夢想成真,飛上枝頭,還請蘇穆君……不要誤了葉蘭的好事。」
蘇穆幾乎失魂落魄,重複著她話裡的句子喃喃苦笑:「美夢成真……飛上枝頭,蘭兒,我不信……我不信你對我一點情誼都沒有……」
葉蘭很快斬斷他的殘念:「葉蘭有的也只是對君上的敬重仰慕之情。」
蘇穆痛苦地閉目,不去深想她話中的意思,尤在僥倖的邊緣掙扎:「我不相信。」
漠視心底升起的絕望和哀傷,葉蘭立志將她的冷漠與絕情貫徹到底:「蘇穆君,您口口聲聲為我考慮,那您是否想過,葉蘭只是不想再過苦日子了,也請您不要因您的自作多情,再給葉蘭徒增煩惱了。」
這話其實得刻薄,蘇穆愣了片刻,竟是悲極反笑,一連數遍重複著那個詞語:「自作多情……葉蘭,你的對,我做的一切不過是庸人自擾……自作多情罷了。」
他幾乎失魂落魄,不願繼續留在此地任她踐踏自己的自尊心,蘇穆轉身上馬,離開了這曾經帶給他們無數歡樂的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