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穆……你不能這麼殘忍……」葉蘭不住搖頭,眼淚紛繁而落。
「蘭兒,我很慶幸,面對你的眼淚我竟然還能硬下心腸,」蘇穆一揚衣袖,從袖中滑出一柄匕首,他握住刀柄,抵在自己頸上,「真沒想到,我們也會有這樣的一。」
葉蘭掩口失聲,連雙眸都褪了色。
蘇穆望著她的眼神依舊清淡從容,持匕在首的姿態也彷彿看書習字般自然:「蘭兒,記得你答應過我,要好好活著,包括替我的那一份。」
葉蘭遲疑了一瞬,蘇穆手下略一施力,匕首下就現出一條淺淺血痕,葉蘭的淚頃刻又衝下,驚呼:「不要!我答應你。」
蘇穆釋然一笑,臉色卻慘白:「你現在就走,依依不見,屆時皇甫世家必定會四處查訪,你務必心,至於家中兄弟父母,我必竭盡所能,保他們平安無事。」
「多謝,」葉蘭眸色閃動,看著他:「那我也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活著。」她用手背猛地擦掉臉上的淚,神情異常堅定,「我答應你的事我定會辦到,你答應我的事請務必不要食言。」
蘇穆伸手握住她的手,發覺她異常的冷,便點了點頭。
只怕葉蘭改唸,蘇穆命人迅速備馬,趁著還未亮全,懿滄武士尚未進城,派人送葉蘭出城。葉蘭亦果斷,翻身上馬,連保重之類的句子也無,策馬行了十數里地才陡然勒馬止步,愴然回首,已不見鸞傾城和城內那人的影蹤,最終還是縱馬直入密林深處。
另一邊,巍鳴自懿滄手下逃出,踉蹌地行走在逃亡的路上,衣服被林中枝椏勾破,再加上連日的奔波,滿臉汙漬,整個人狼狽不堪,錦衣玉食到如今,何曾吃過這樣的苦,巍鳴叫苦不迭,結果路越往裡走越難走,坑坑窪窪都是怪石。巍鳴腳底一滑,被橫生的藤蔓絆了一跤,跌倒在地,氣喘吁吁地抬起頭,不經意地發現一隻巨大的金絲籠子,掩映在枝葉之間,其中竟有一絕代佳人闔眼安睡。
巍鳴驚了一驚,正要走近了細看,卻沒想到那佳人眼睛忽然一睜,扮了個鬼臉,整個人撲到巍鳴面前來,嚇得他連退數步,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摔了個四仰八叉。他驚魂未定,指著她一連了數個你,才喘出一口氣去:「你……沒死啊!」
荊南依雖口不能言,心卻剔透如玉,見他衣衫襤褸,面容髒汙,便已心生輕蔑,又聽他自己死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一連數壓抑積累的怨氣通通遷怒在了這人身上,只是想到自己眼下處境,硬是忍住了,伸手朝他一勾,示意他過來。
巍鳴恍然有所悟,面露憐憫:「你是個啞巴啊,真是可憐,怎還被關在這兒?」
荊南依怕驚動飛塵,豎了一根手指在唇邊,噓了一聲,示意他聲,又指了指籠子外面的鎖,目中聚起一團霧氣,可憐兮兮地看他,絕美的臉上如此無辜的表情,讓人覺得拒絕她都是一種酷刑。
巍鳴同情她此番處境,尋了一塊大石砸開那柄鎖頭,開啟金絲籠,只是那籠子和地面的距離過高,荊南依懼高,一時不敢往下跳。巍鳴伸出雙臂,道:「姑娘,你跳下來吧,我接著你。」
荊南依也怕再拖延下去會驚動飛塵,閉上眼睛狠下心來往下一躍,整個人跌在巍鳴的懷裡。巍鳴連忙扶她站直,確定她平安無事後才問:「姑娘,你怎麼一個人被關在這裡?你爹孃人呢?」
荊南依正苦於如何回家,眼睛一掠,看見他身後憩的馬,轉念之間便有了主意,巍鳴才一問完,她的淚便爭先恐後地落了下來,滑坐在地,雙臂伏在膝上,哭得傷心又委屈。巍鳴家中就有姊妹,最見不得姑娘流淚,她一哭他就慌了神,連聲道:「不要哭不要哭,你家在何處,本……我送你回去。」
她的臉埋在膝間,聽見此語,嘴角不無得意地向上勾起,暗想,真是個好騙的蠢貨。抬起的臉孔仍舊怯生生,如芙蓉花綻,花葉之上滾動著晶瑩的朝露。她歪頭看向巍鳴,見他也在看自己,又羞怯地低下頭去,笑生雙頤,異常的美麗。
巍鳴姐姐妹妹俱是聞名逍遙堂的美人,他自見慣美人,倒也不覺得多少不自在,大方回她一笑:「那一起走吧。」荊南依站起身試著往前走了幾步,腳下一個踉蹌,像是不堪疼痛,又跌坐了回去,蹙眉看著自己的足尖發愁,巍鳴這才注意到她赤足,不著鞋履,這樣一雙腳別是騎馬,恐怕連走路都很困難吧。
巍鳴牽了他的馬過來,親自將她扶上馬背,自己則在前方充當馬伕的角色,為她引路。荊南依坐在高頭大馬之上,俯視著前方的巍鳴,眼神冰冷淡漠。
二人順著水源一路逆行,這山迢水遙,一路並非都是平坦大道,巍鳴走得汗流浹背,只覺他這一生都沒這麼頻繁地使用過雙腳,叫苦不迭,盼著念著能快快回到逍遙堂。走到一處斷崖之前,荊南依手搭涼棚極目遠望,依稀可見分決南北的悠然河,不禁喜上眉梢,雙腳輕磕馬腹,縱馬欲往前,一時加快的馬勢拽得巍鳴一個踉蹌,巍鳴上氣不接下氣地追著她,喚她:「姑娘,等等……等等我。」
荊南依心底不無厭惡他的拖延,冷冷地回頭看他,巍鳴氣喘吁吁地跑上前來,斷斷續續地問:「怎……怎麼了?」
她伸手一指前方,用口型告訴他:我家在那兒。
巍鳴擦了擦臉上的汗,也替她高興:「那太好了,過了這條河,你就能回家了……太好了,我……」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巍鳴聯想到目前自己的處境,想到尚在逍遙堂險境重重的姐妹,想到他已近年邁神志不清的祖父,他的心也隨著邊的暮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尚有家可回,那他呢?巍鳴雖懵懂,經此一役也明白過來,這下,要他死的人絕不在少數,那個家,還是他所希望的家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