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蘭腳下一趔,只覺混跡江湖這些年,從來沒有一刻像今這樣大難臨頭過。她率先衝出茅草屋,巍鳴緊隨在她身後,殺手們見有人衝出來,也停了弓箭,將茅草屋團團圍住。
來人的目標似乎並不在葉蘭身上,從她現身起,就一直向她身後張望,巍鳴藏在她身後,舉起木勺遮住臉,嘴裡碎碎念著些什麼。殺手們看不清巍鳴,彼此之間交換了一個眼神,試探著叫了一聲:「巍鳴君?」
巍鳴挪開飯勺,從葉蘭身後探出頭來:「你們認得我?」
眾人抱拳垂頭,恭恭敬敬道:「我等是您的御林侍衛軍,前來賊人處解救君您。」
巍鳴喜上眉梢,鬆了一口氣,從葉蘭身後闊步走出:「他並不是害我的賊人……倒是懿滄那些人……」葉蘭忽然色變,拽了巍鳴往後一躲,避開了一柄飛向他心口的利刃。巍鳴又驚又怒,這才反應過來,高聲呵斥他們:「你們反了不成,本君乃是逍遙堂未來的掌權人,皇甫巍鳴,誰借你們的熊心豹子膽,連我都敢殺?」
聽他自報家門,葉蘭臉色一變,禁不住側目掃了巍鳴一眼。
發話那人冷笑一聲:「殺的就是你!」罷,便挺劍向他刺去,巍鳴大概也沒料到對方真的存了犯上作亂的心,笨拙地躲過他第一劍,姿態狼狽地騰挪週轉,險些送命。
葉蘭心緒翻湧,如何能想到日思夜想的鸞傾城敵人近在眼前,如今就有一次殺他的機會擺在面前,而她竟然搖擺不定。
殺,或者不殺,不過轉念之間,可浮現在腦中的,卻是巍鳴被她捉弄時傻乎乎的模樣。
這年輕人跟她設想中那荒淫無道,殘酷無情的君王形象全然不符,他膽愛哭,赤誠單純,在他的世界裡沒有嚴格意義的壞人,所以才會屢次被她噎地不出話來。這樣的人,會是那個迫害的鸞傾城民不聊生的罪魁禍首麼?
一支長箭向他疾旋而來,巍鳴躲閃不及,只當自己本該命絕於此,絕望地閉上眼,忽聽見身前鐺的一聲,是利器斬斷箭尾發出的聲音,異常清脆冷冽。
他睜眼,發現葉蘭持了長劍擋在他面前,側身對他,容顏堅毅。
原本將要熄滅的光又緩緩在巍鳴眼中燃起,他滿懷信任地望向葉蘭。殺手們只那一招便斷定她是個狠角色,身形微動開始佈陣,手中所持的蛇形利刃連成一片,時而如扇,時而如球,默契地向被包圍在中間的葉蘭發起進攻。
葉蘭挾著巍鳴左右躲閃,以手中樹葉作為武器,直刺此陣罩門,飛葉擊中其中一名殺手,那人彈身出陣,蛇形利刃因此散開,重又飛回每個殺手手中。
被飛刀射中的殺手惱羞成怒,飛出手中的蛇形利刃,幾個迴旋砍斷了葉蘭身後一棵樹。葉蘭正全神貫注應付於面前進攻,無暇顧及來自背後的偷襲,巍鳴見狀已來不及讓她心,飛身撲出,一把將她推開,自己則用身體擋住了那株倒下來的樹。葉蘭見巍鳴捨身相救,不覺一驚,忙上前扶他起身:「沒事吧?」
巍鳴雙目緊闔,嘴角緩緩淌下一縷血跡,卻連聲響也無。葉蘭連叫他數聲,他都沒有反應。她的心漸漸沉下去,胸肺之間有怒意騰起。她冷冷回頭,望向那群罪魁禍首,運功在手,衣衫無風自動,長髮因此揚起,顯露出葉蘭脖頸上狀如蝴蝶的靈羽紋身。
殺手面露驚異之色:「這是什麼武功?」
地上的竹葉浮起在空中飛舞,最後化成利刃自葉蘭的指尖飛出,射中話那人,那人應聲倒地,面上的面具裂開,露出眉頭上特有的懿滄世家的標記。
其他懿滄的殺手見領頭已死,幾人合力逼近,欲將葉蘭絞殺在此地,再奪走巍鳴的屍體。葉蘭摸遍身上,再找不出一片葉子,手卻無意中觸到懸於腰間的風哨,她心念微動,想到蘇穆,想到今生是否還有再見他一面的可能,心中頓時無限愴然,眼見那人逼近,葉蘭迫不得已抽下風哨,以此為暗器,朝對方射去。
風哨穿葉而過,颯然作響,也不知冥冥之中蘇穆是否一直保護著她,風哨竟一連擊斃二人,擋住了一枚朝她襲來的匕首,眾人皆驚,一時之間面面相覷,不敢靠近。
就在此時忽聞馬蹄聲響,遠處一人御馬而來,葉蘭還未看清,那人已從馬上翩然躍下,擋在她面前。
葉蘭凝神看去,澎湃的思緒終於平歇,一切的思念至此終於有了清晰的畫面,記憶中優雅無匹的側臉,以及他帶有溫度的視線,時隔數日之後又出現在她面前。她鼻中一酸,只是硬忍,才沒讓淚落在他們久別重逢的一剎那。
「你怎麼……」
蘇穆的臉上不掩疲色,想也知道他如何日夜操勞,為鸞傾城的將來爭取一線之機。他卻依然對她微笑,熟悉的神情,一樣的語氣:「剛剛就在附近,聽見了你的風哨聲。」
葉蘭心絃一動,想落淚,卻又覺得溫柔無比。
緊要關頭,蘇穆抽出佩劍,震開了對方連成一片的蛇形劍,他的坐騎聞聲而來,蘇穆簡單道:「上去。」
葉蘭搖頭,異常的堅定:「我要跟你在一起。」
再尋常不過的一句話,聽在蘇穆耳中卻不亞於催人斷腸的毒藥,有一剎那他真的在想,就這樣走吧,拋下身後一切羈絆,和她一起浪跡涯,就為了她這一句話,就為了這一句,讓他死也足矣。可是他的身份不允許他放棄,姑姑的死也決不允許他無視那些血海深仇,它們就是枷鎖,銬住他寸步都不能行。
推她上去的手在不住地發抖,而他卻不准他自己回頭。葉蘭被逼含淚上馬,蘇穆提起巍鳴,將其一道丟上馬。
想來今生相見必定無期,蘇穆努力向她呈出最溫柔的笑意:「你答應過我的,要保護好自己這條命。」
被震退的殺手們再度逼近,蘇穆一邊揮劍應敵,一邊長吹口哨,馬兒載著葉蘭巍鳴應聲賓士,漸行漸遠。
「蘇穆……」
葉蘭不住回首,可是敵不過馬匹每次躍起拉開的距離,終於他在她的視線中漸漸模糊,只剩兵刃相接的聲音,那些即將衝出眼眶的淚終於還是倒流回心間,正如他們每一次的訣別,無淚無言,只帶著對彼此最簡單的心願,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