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聘臨窗而立,望向大雨滂沱的庭院,任由衣衫被雨水濺了個半溼也不避,臉色陰晴不定,前來複命的侍女站在她身後恭敬道:「按照您的吩咐,已經送走了郡主。」
同一道閃電當空撕過,躍動的燭光拉長了銅鏡之內芳聘的倒影,讓她看起來比平時更加陌生冷酷。
「走之前,她可曾過些什麼?」她索然開口,這樣問到。
「郡主命我將這柄傘帶給您。」侍女奉上離櫻的傘,因氣的關係,傘尖雨滴落個不停。
芳聘怔忡地望著那柄傘,似乎想起了從前手足的美好時光,心中感慨萬千,低聲道:「姐妹亦為同巢雀,大難臨頭各自飛。離櫻,別怪我,若是有下輩子,不要再認我這個姐姐。」再度抬起頭時,她的臉上已無哀慼之色,只剩篤定和隱約的殘忍,凝神看著面前晦暗夜雨,她清楚地命令那侍女,「你去澗主那兒,告訴他,殺他異士的人,就在城北的老槐樹下。」
侍女略有猶豫,芳聘冷冷回頭掃過她:「還要我再第二遍麼?」
侍女懼她此刻色厲內荏的模樣,慌亂地將傘靠在櫃子上,碎步跑了出去。待她走後,芳聘彎腰拾起那柄傘,展開細看,那傘面素淨,一絲花紋也無,芳聘徐徐轉動傘柄,無聲地看了許久,最後隱忍地閉上眼,隨手將它拋向窗外。在那驟雨和狂風的夾擊之下,傘骨很快被打斷,傘面也頃刻破裂。
仰面再度直視那風雨大作的氣,芳聘此刻的心空的就像這陰雲籠罩的地,看不清前路,辨不明方位,感覺自己亦如暴雨之下的蒲草,柔韌的莖幹負荷不了這隨心所欲的季節,隨時都有萎敗的風險。
有淚落下,卻並不是沿著面頰,現在她的周圍終於沒有旁人,芳聘知道自己再也不用壓抑心中的悲鳴:「山雨欲來,只剩我一人獨對風雨,區區一把女兒傘,又怎能抵擋?」
雷電劃過暗色的夜空,大雨旋即傾盆而下,麵筋粗細的雨柱懸在洞口,從山洞之內望出去,被雨水澆灌的山林隱隱顫動著,發出如山洪將洩時的轟鳴,極目望去,地灰濛濛一片,分不清邊界。葉蘭巍鳴一起被困在了這洞中,已不知是第幾次從外面的大雨收回視線,不經意回頭,正好撞見巍鳴的目光。被她撞破,他似乎顯得很侷促,倉皇地把頭低下。
「怎麼了?」葉蘭單手撫臉,以為自己臉上沾了什麼髒東西,這樣問道。
巍鳴躊躇了很久,才開口:「你在擔心他麼?」
「誰?」葉蘭下意識地反問。
巍鳴靜靜地注視著她,清楚地:「你現在心裡想的那個人。」
葉蘭猝然抬頭,舉目看他,巍鳴不躲也不閃,平靜地迎接著她戒備提防的打量,強壓下心底反常的酸澀,同時告訴自己,那不是嫉妒。他怎麼可能嫉妒一個萍水相逢,連臉都沒看清的陌生男子?僅僅因為他的出現攪亂了面前這名女子的心事,從來靜如深潭的女子,卻因那人蕩起了細卻又不容錯辨的漣漪。
他索然笑了笑,無論如何泯不去其中的酸苦,許久才又開口:「是他救了我們,對麼?」
意外的風吹來洞外的雨絲,途徑他面頰,巍鳴猝然遇冷,再加上身上帶傷,忍不住大聲嗆咳,這一咳起來就一發不可收拾,竟像是要把自己的肝都咳出來才作罷。
葉蘭見他如此也有些不忍,託了旁邊的一碗湯藥遞到他面前:「快些喝吧,涼了就苦了。」
他本能地一躲,蹙眉道:「燙。」
「你吹吹就涼了。」
「沒力氣,我吹不動。」他施施然坐著,理所當然地,哪怕淪落至此,也掩不住他生的清貴之氣。
葉蘭銀牙暗咬,一遍一遍地催眠自己:他是皇甫君,他是皇甫君,殺了他是要償命的,殺了他是要償命的……
巍鳴哪知她心內掙扎,不過是憑藉著生男孩子氣的衝動,遇見了怦然心動的女孩兒,起了逗逗她的一番心思。可在葉蘭眼中卻成了故意捉弄,心裡恨到不行,端藥的手故意一抖,折了大半碗藥濺在他褲襠,燙得他大叫一聲,頓時眼淚又汪汪地看著她,沒有她料想中的雷霆大怒,他又從那個任性不肯吃藥的孩子秒變淚眼婆娑的狼狗。
葉蘭真是敗給他了,從來沒見過這樣一個人,他性格隨和吧,隨時隨地都會逼得她抓狂,他不好伺候吧,一遇到些什麼破事就含著眼淚看她。
葉蘭捏緊拳頭,又鬆開,閉上眼睛,又睜開,一遍遍地告訴自己,這禍害是我自己找來的,這禍害是我自己找來的,無論如何都要忍,忍無可忍那就從頭再忍。
他心翼翼地看著她,生怕她發火,心翼翼地:「還有藥麼?我乖乖喝,我保證。」
葉蘭豁然站起,背過身去,咬牙切齒道:「我再給你煮!」
巍鳴忍不住偷笑。
山洞狹,當夜兩人就挨著篝火睡下,葉蘭素來淺眠,巍鳴心中亦藏了事,二人相對無言靜躺了許久才昏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