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一尊石麒麟將朱漆大門撞出一個巨洞,徑直飛入。蘇穆抽劍飛躍而起,使劍滑過堂前水面,水如扇面騰起,柔和地將石麒麟順勢接到兩邊的空地上去,藉著興起的水波,蘇穆輕點水面,躍到大門之前。
眾懿滄武士奪門而入,均身著銀甲紅纓,與那次悠然河一役中的武士們一模一樣。
其中為首的懿滄群手持大刀,身形魁梧健碩,依舊高大,蘇穆冷眼看他,直到他此刻形象與他記憶中的懿滄群漸漸重合,唯一不符的,是歲月流轉間,他兩鬢新添的白髮。他也會老麼?蘇穆握緊了手中的劍,冷笑著想,他也會恐懼哪一被死亡奪走性命麼?他也嘗過因恐懼而夜不能寐的滋味麼?
環顧殿內山水亭榭,這輕巧精緻的城邦,懿滄群不由解頤:「鸞傾城果然是豢養鳳凰的風水寶地,進個門都要如此大費周章,看來,我們逍遙堂是討對了媳婦。」
蘇穆暗中握拳,用他僅剩的理智剋制了自己拔劍的慾望,拱手行了一禮,冷淡道:「荊南蘇穆拜見懿滄澗主。」
「我認得你。」懿滄群散漫地望向蘇穆,眼中滿是輕蔑和不屑,「二十年前悠然河畔,荊南夢死的那,你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子。」
蘇穆隱忍怒氣,避開了此刻話時懿滄群的眼睛。
「恨我麼?」他,彷彿挑釁,試圖激怒他,「這些年,想過殺了我麼?」
蘇穆低頭:「不恨,澗主信麼?」
懿滄群一怔,忽的放聲大笑,這一笑極是暢快淋漓,眾人只覺耳膜都快震破,笑了半響方才收聲,他深看了蘇穆一眼:「十六年前,荊南夢用美色蠱惑人心,禍亂下,她沒能殺了我,二十年後,她的屍體都快被河裡的魚蝦吃得骨頭都不剩,你還是沒能殺了我。記住,子,是我逍遙堂大恩饒了你一條命,別不識好歹,是我,」他邊邊走到蘇穆面前,用手輕拍了拍他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一字一句地挑釁道,「是我懿滄群,你可以恨我,但是你不能不感激我。」
蘇穆猝然抬頭,目中躍動著兩簇冰冷火焰,胸口因壓抑的怒意一直起伏不歇:「感激什麼?感激你殺了我姑姑麼?」
懿滄群輕笑:「殺了她又如何?成王敗寇,別忘了,現在的悠然河畔誰才是王者?」
蘇穆大怒,正欲拔劍,懿滄群看他舉動,笑得更快意了些:「怎麼,想殺我?想過你鸞傾城的百姓麼?」
蘇穆鋒利目光如兩柄淬鍊過的鋒利寶劍,他沉聲道:「鸞傾城的百姓何辜,與此事何干?」
懿滄群笑得輕蔑:「我們懿花澗有個規矩,但凡是主子犯了錯,他的侍從、婢女、封地的百姓都要跟著遭殃,不知蘇穆君以為如何?想要在鸞傾城內也推行這道禁令麼?」
面對這樣赤裸的威脅,忍耐已超出他的極限,蘇穆怒不可遏,一按手中劍,含露急忙上前,在旁輕輕拉了拉他衣袖,示意他時機未到,還需忍氣吞聲。
蘇穆隱忍地側過頭,避開與懿滄群爭鋒相對的瞬間,懿滄群見他如此,料定他不過是個不成氣候的毛頭子,不由張狂地大笑,向著身後道:「進來吧。」
懿滄武士們紛紛進入,各個嚴陣以待。
懿滄群掃了一眼臉色鐵青的蘇穆,笑意漸濃,那勝利者才有的倨傲語氣聽得蘇穆萬分刺耳,他命令左右:「我與蘇穆君有要事相商,其他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進入,如若遇到可疑者,格殺勿論。」
語罷,懿滄武士們散開站立,背身向內,持劍對外,成包圍之勢,將蘇穆含露等人圈在其中。
蘇穆冷眼看他舉動,不快不慢地開口:「既是來和親,便是喜慶之事,澗主如此劍拔弩張,是否動了殺戮之氣,有礙聯姻呢?」
懿滄群一擺手,粗魯地打斷了他的話:「我等皆是馬背上得下,不同你等兒,世襲而來,這些迷信謠言,老夫素來是不信的。」
蘇穆捏緊了拳頭,生生摁下心頭滋生的怒火,淡淡道:「這事先不提,蘇穆命人備下薄酒,與澗主一起慶賀,我荊南世家與皇甫世家的秦晉之好,請。」
懿滄群暗中思量,細縫雙目裡流出盤算的精光,暗道:料這兒也折騰不出什麼花樣。
隨後便有侍女魚貫入庭布筵,蘇穆引懿滄群一前一後地坐入席間,中間隔著一脈池水,水中有金魚幾尾,悠然地曳過中庭。
蘇穆向著對面一舉杯:「請。」
懿滄群懶理那些虛禮,徑直端起酒杯,乾脆地一飲而盡。
蘇穆不露痕跡地看了含露一眼,堂下的含露微微向他點了點頭。蘇穆心下一寬,且笑,向著懿滄群道:「美酒相伴,怎可無絲竹舞姬助興,來人。」他雙手一拍,含露便領著數名繡娘分花拂柳而來,走至中庭懿滄群面前,向著他盈盈一拜,他的眼波便隨那脂香軟粉,衣香鬢影晃了一晃。
蘇穆滿意地一笑,擊掌道:「開始吧。」
掩在帷幕之後的絲竹隨之響起,含露率眾位繡娘起舞,翩飛的衣袂如一隻只蝶,在這融融的春洲歌舞不歇,蘇穆酒杯就唇,忽的抬眼,犀利目光正對上含露的眼。
含露心領神會,長袖一拋,如暗示般,絲竹忽然加緊,似山間溪水遇到飛簷峭壁,迸濺出激烈的水花,添了這絲竹几分金戈之音。
繡娘如同受命,抖動水袖,其上綴著的鈴鐺不住的響,和著那緊迫的絲竹之音,讓人無端心頭一緊。
樂聲越轉越快,繡娘也越旋越急,水袖從四面八方揮出,將懿滄群的四肢纏住,兩名繡娘牽起彼此的長袖繞著懿滄旋轉,以絲綢築起一道布制的牆,擋住了其他人看向懿滄群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