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已定,其餘不過是時間和手段的問題,含露站於原地沉思片刻,忽的抬眼,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穿過深幽曲徑和蜿蜒長廊,最終停在一間柴房門口,垂眸掃遍四周,確定無人跟隨後她才推門進去。
屋內黢黑,並無他人,只一個被綁在石柱上的飛塵而已,此刻的他受刑方畢,衣衫襤褸,身上傷口遍佈,血跡斑斑,一旁的桌上擺放著十數個大大小小的瓶子,瓶身外壁沾滿了血跡。瓶子旁邊,是一個個布偶。
飛塵虛弱地抬起頭,望向含露,雙唇因失血而皸裂慘白「什麼時候……什麼時候……能放我走……」
含露一笑「恐怕,有耽擱一些日子了。」
飛塵一向玩世不恭的臉上,第一次現出了驚恐的表情。
處理完飛塵之後,含露匆匆趕往自己居處,在門口遇到了一臉行色匆匆的辰星,見到她現身才鬆了一口氣「含露娘子,麻煩您去看看郡主吧,郡主像是病了……」
含露神色一緊,將帶血的瓶子藏入袖中,二話不說便隨著他一道趕去荊南依寢殿,蘇穆先他們一步趕到這裡,正守在荊南依的床邊,緊盯著為她診脈的大夫,連聲道「依依如何?」
「稟蘇穆君,郡主乃是心緒混亂,時而神志不清。是因憂怒傷腑臟,郡主又急火攻心,難於疏導。」大夫恭聲回道。
辰星憂心忡忡地建議「郡主……要不要讓那苦海來看一看?」
蘇穆斷然否決「不能再讓那些人靠近依依半步!」
因為實在擔心眼下荊南依的身體狀況,也顧不上什麼男女大防,蘇穆起身闊步走到屏風之後,一把掀開那重重疊疊的帷幔,舉目望去,床上的荊南依披頭散髮,神色恍惚,仰首對著進來的他粲然一笑,痴呆如稚子孩童一般,笑嘻嘻地說「穆哥哥來啦。」
蘇穆心內一痛,想不到從前珍之惜之的胞妹會變成眼下這副模樣,話未出口先顫聲叫了聲依依。
荊南依神神秘秘地揪住蘇穆,朝他身後張望,見他身後沒人,才悄聲道「噓,穆哥哥,悄悄的,給你看樣好東西。」
蘇穆勉力一笑,撫著她頭髮柔聲道「什麼?」
荊南依從枕下翻出一隻小玩偶,遞到他眼下,喜笑顏開道「兄長看,這是有疏葉蘭。」
蘇穆垂眸掃過,眼皮頓時一跳,只見那玩偶小小,卻形容俱全,衣衫打扮,儼然一個小小的葉蘭。
荊南依愛憐地撫著那玩偶,低聲道「夫君不是喜歡她嗎?我就做了個小可愛,放在床上,你說,夫君會不會很欣喜。兄長,你瞧瞧,多好玩,你說可愛嗎?」
「依依……」
荊南依臉色突變,指甲狠狠掐住那玩偶,玩偶的臉在她掌中一點點變形,她咬著牙齒惡狠狠道「她可愛,難道比我還可愛,我才是天下第一美人!」
蘇穆心痛難忍,展臂將神思恍惚的她擁入懷中,彷彿想借此替荊南依擋去外面一切危險,如此良久,直到荊南依哭聲漸熄,昏昏沉沉地睡去。他側首,向著身後跟來的含露叮囑道「你們守好她,別讓她傷了自己。」
含露點頭稱是。
蘇穆放下荊南依,見她蹙眉沉睡,眉間依稀有不可抹平的褶皺,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像是夢中也在經歷什麼傷心事。蘇穆一嘆「人們都說紅顏薄命,我們荊南世家的女子,何止是薄命?」
含露觀他神色,小心地問「蘇穆君可是想起了當年夢郡主之事?」
蘇穆眸中一片黯淡「那一幕,蘇穆永遠忘不掉,夢姑姑渾身是血,後心上插著長而鋒利的箭羽,縱身一躍,投河沉江。她對著悠然河畔的男人們怒吼……痛斥他們這些俗物,不配目睹我們荊南世家,桃花印女子的明眸皓齒…原來,那時候夢姑姑就懂得,女兒心,一旦賦予旁人,一生也被困住了。」
「好好照顧依依。」心疼地看了她最後一眼,難以壓抑的是心底一聲嘆息,蘇穆負手離去。
目送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辰星握拳,也替荊南依憤憤不平「巍鳴如此待依郡主,我們荊南世家絕對不能忍氣吞聲。當年的血債,也一併替君上討回來。」
含露撫著袖中藏下的那帶血瓶子,若有所思道「有些事情,蘇穆君不忍,我們這些做臣子奴才的,要身先士卒,替主子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