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聘不理她,而清婉也像是瘋了一樣,形如癲狂,拼了命逼她回答「我要當著你的面,毀了你誓死守護的榮華富貴,毀了你拿我換取的一切,讓你機關算盡一場空。」
可是再多的怨懟,再多的怨語,對芳聘而言已是前塵往事,她再非凡間之人,塵世間的仇恨與她再無關係。
在死亡面前,一切報復都將失去意義。
清婉終於意識到這一點,頹然鬆手跌坐在地,神色茫然,從前的人生靠仇恨支撐著她活下去,那麼今後呢,她又該靠什麼走下餘生。
「你果然夠狠辣,」清婉開口,近乎低語般道,「殺了我身,如今,又來誅我心,沒了腔子裡這口惡氣,要離櫻如何苟活?」
「佛前宏願,斷情絕愛,夫復何求?」依稀想起從前自己在佛前立下的誓言,可是不怎麼怎麼的,她的眼前卻偏偏閃過庚子捷年輕的臉,恣意的笑容和挑釁語氣,他說的那句落紅無情似有情,流水幸得與同行如迴音般在此刻清婉的耳畔響起,她神色一陣恍惚,淒涼一笑「長姐,你可知,我為了你……連他都舍了。」
想至這裡,清婉勉強拾起一點氣力,走到芳聘面前,摘下自己腕間當年芳聘所贈的金鐲子,戴回芳聘手上,看了她最後一眼,然後起身,拽下身側一條帷幔,揚上橫樑。
她踩上小凳,流著眼淚探入綢帶打成的結內,彌留於人世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年幼時,兄妹三人把臂同遊荷花池……後來,就是庚子捷帶著她盪舟水上,如今想來,這些竟是她人生為數不多的最快樂的時光。
清婉緩緩閉眼,腳下一蹬,靜候死亡來臨,耳畔響過一記急勁風聲,綢緞應聲而裂,將要墜下時,有人從窗外一躍而進,接住了她。
清婉睜眼,入目見到的是晟睿的眼,不是不驚訝,她說「是你?」
晟睿腳下不停,挾著清婉竄出窗外「等你多時了,我的女人,我沒準你死。」
清婉惱怒地要掙扎,卻被他輕鬆箍於懷中「你在胡說什麼?」
晟睿望了一眼在他懷中仍不忘逃離的小女子,展顏一笑,道「跟我走。」
蘇穆朝夕不改地仔細照顧著葉蘭,待得她傷勢終於痊癒,葉蘭便主動提出,要回鸞傾城。蘇穆知她唯一割捨不下的就是亡母,也不多問,默默租了馬車與她一道回去,漫長旅途之上二人相對無言,任由時光隨著馬蹄聲一道轆轆劃過。
華農屍首難尋,葉蘭便以昔日亡母所用的針線包做了一個衣冠冢,填上土,上書「先妣華奴氏之靈位」,葉蘭身著白色孝服,長跪於墓前,以眼淚祭奠母親的在天之靈。蘇穆不忍她如此傷心,安慰她道「往者已矣。蘭兒別太傷心了。」
葉蘭抬手將紙錢灑向空中。
就這樣一直守到日薄西山,天色向晚,葉蘭才起身離開,二人一前一後回到昔日大雜院,一路皆無言。
望著暮色之中漸顯灰暗慘敗的庭院,心境也益發沉重,蘇穆側首看她,終於開口打破沉默「我知你心,心裡還有巍鳴。」
她的悲傷裡除卻喪母,與巍鳴不無關係,葉蘭被蘇穆點破心事,面露愧色。
蘇穆凝神看她,語氣可以談得上是溫和「人生之中,烏飛兔走,世事變遷,很多事情,是無法挽回。」舉目再看天際將要隱去的最後一道曦光,他眼中光影隨之明滅,「失意的人常自欺言,若兩情相悅,便不必在乎朝夕相處。不是因為不想相守,只是,那彌足珍貴的,往往轉瞬即逝。有些約定不由人心,有些人心不由已。」
他深情望向葉蘭,繼續道「我曾擁有過,便知足了。」
「多謝兄長寬慰,」葉蘭淡淡一笑,道,「人生在世不過數十載,蘭兒遇到了兄長,遇到了巍鳴,一個巍巍如高山,一個熠熠若溫泉,足夠蘭兒一生追憶了。」
說到這裡二人不約而同看了對方一眼,發現彼此明明都是微微笑著的,眼中卻有難以消解的哀傷,葉蘭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但終究還是歸於沉默。
蘇穆一語點破她未道出的心裡話「沒想到,你我輾轉艱辛,竟又回到了這裡。既來之,則安之,君子於困境安之若命,」轉顧她,那笑中蘊著的暖意越發明顯,「不如兄長陪著蘭兒,雲淡風輕,躲在鸞傾城中,坐看雲捲雲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