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家裡進了幾個賊人。」
「賊人?」
周洪光「嗯」一聲:「也不知是什麼人,如此大膽,竟闖到正院。幸虧皇城司的禁衛在附近追捕盜匪,否則你母親的命險些沒了。」
「母親?」周才英一愣,急道,「母親她眼下可還好?」
「還好。只是受了些驚嚇。」周洪光一嘆,「那些賊人膽大妄為,雖沒能傷著你母親,家中卻死了幾個廝役。」
他看著周才英,見他一時失神,問:「五哥兒,你怎麼了?」
周才英搖了搖頭,神色黯下來:「沒……沒什麼。」
周洪光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以為他是在心憂程昶回京一事,便勸道:「三公子以往縱然有些不成體統,但這一二年下來,已很成氣候。你與他兒時雖有齟齬,這些年過去,或許早在他心中消淡了。他天亮到金陵,你身為鴻臚寺少卿,只管好好相迎,旁的不必多想。」
說著,一看天色,「還能歇半個時辰,快去睡。省得待會兒到了陛下跟前,沒精打采的樣子。」
周才英聽著父親慈愛關切的話語,想著自己今夜出逃,險些給家中遭來橫禍,直要落下淚來。
半晌,他低垂著眼簾搖頭,說:「不歇了,兒子還有些差事在身,先去府衙了。」
離開周府,繞到鄰近一條街巷,在一間茶肆的方桌前站定。
程昶坐在桌前,看著周才英,涼聲問:「看清了嗎?」
看清了。
陵王……果然派了殺手對周府的人動手。
如果不是皇城司的禁衛先一步趕到,母親恐怕已命喪那些賊人之手了。
周才英沉默半晌,問:「你,想要我怎麼做?」
程昶吩咐一旁的羅伏:「把準備好的匕首和白絹給他。」
「是。」羅伏應道。
隨即在周才英面前鋪開白絹,拿茶壺鎮好。
程昶掃了眼桌上的匕首,淡聲道:「把柴屏是怎麼讓你誘我去皇城司的,當日在內外衙通道內究竟發生了什麼,寫成血書,待會兒親自呈到御前。」
「血書?」
「怎麼?你不願?」
「不……沒有。」周才英道。
他拾起桌上的匕首,匕刃的鋒芒在這涼夜中寒亮如雪,隨即在指腹狠狠一劃。
鮮紅的血珠子滾落而出,周才英忍著痛,一筆一劃地在白絹上書寫起來。
程昶默不作聲地看他寫了幾行,站起身,步去街口風聲勁處。
春夜很涼,站在街口,饒是寒風侵骨,程昶卻一點也不覺得冷。
一年前皇城司的大火彷彿落了一簇在他心底,他此前尚未見到柴屏的時候還好些,昨日在長琿山上一看到他,心頭烈火騰然而起。
被人追殺至落崖、被人鎖在火海的種種重新浮於眼前,歷久彌新,終於釀成滔天恨意,在他心中翻湧不熄。
程昶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怎麼了。
明明在那場大火前,他雖執著於為自己討回公道,尚將一切看得寡淡的。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說服自己平復下來,然後平靜下來。
涼風掀起他的白衣翻飛不止。
從身後望去,他的身影修長如玉,一如誤入人間的天人,寥落而清寂。
可雲浠知道,自從程昶在長琿山上見到柴屏起,就有一些不一樣了。
她不知他那日究竟經歷了什麼,又是怎麼自火海里活下來的,但她知道眼下不當問。
她無聲地走過去。
他正閉著眼,好看的眉心微微蹙著,修長的雙指一遍又一遍地揉著眉骨,似乎想將那裡凌厲的、濃郁的戾氣化開。
雲浠伸手覆上他的手,輕聲喚:「三公子。」
手背觸及一絲冰涼,程昶稍稍一怔。
可他並沒有睜眼,任憑那絲冰涼順著手背的肌理滲入骨脈,妄圖讓體內翻騰的灼血平息。
可這冰涼來得太慢了。
程昶覺得這樣不夠,遠遠不夠。
他忽然反手握住雲浠的手,把她的指尖送至唇邊。
他的唇灼燙驚人,雲浠愣了愣,卻並沒有把手收回。
指尖的涼意被抽吸入肺,成癮一般讓人貪戀,程昶剋制了又剋制,將要忍不住張唇輕咬。
身後忽然傳來羅伏的聲音:「殿下,周大人已把血書寫好了。」
程昶陡然睜開眼,彷彿被喚回神志。對上雲浠關切的目光,半晌,鬆開她的手,微一搖頭:「我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