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說,班主任和惡鬼是一夥的?」
「某種程度上可以這麼說。」
「怎麼可能!」我打死也不相信,「班主任可是個好老師!他不可能跟惡鬼是一夥的。」
「你們聽我說,」夏早安走了過來,白嫩的臉龐隱隱浮現出莊嚴的光澤,烏黑的眼眸帶著恍惚的磁性,我被吸引住了,「你還記得上次惡鬼在廁所消失的事件吧。」
「嗯嗯,」李小崇比我搶先點了頭,「快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呀?」他說出了我們的心聲。
熊毅和喬琦也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夏早安叫我把筆記本翻回到那件事件中的記錄。我這個喜歡把任何細節都記下來的癖好這時終於派上了用場。我把筆記本翻回到那幾頁,雖然我也曾經反覆研究過其中的細節,但還是捉摸不透真相。
「那次,我們做過試驗了,惡鬼是沒有時間從男廁跑到女廁的。但是,小弟你的推理對了一半,惡鬼是躲在女廁裡,趁我們在男廁逗留的時候才溜出來的。」
這我就不明白了。
「那惡鬼怎麼從男廁跑到女廁的呀,不是證明過他沒有時間跑過去嗎?難道他會穿牆而過呀?」
「不,」夏早安搖了搖手指,「我從來沒說惡鬼去過男廁。他是一開始就跑向女廁的。」
「這更不可能。」我猛搖頭,「地上都有他跑向男廁的腳印呢!而且,班主任也說看見他跑向男廁了呀!」
「所以說,在這件事情上,班主任和惡鬼是同謀。」
「啊!」我有如被人敲了一下腦袋,清醒了幾分。
夏早安接著說:「我的推理是這樣子的:在我們追惡鬼的時候,班主任無意中發現了惡鬼的身份,這可能是在他和惡鬼拉扯之際發現的。出於幫惡鬼掩飾的目的,班主任急中生智,叫惡鬼跑向女廁所,而自己則跑向男廁所。為了混淆視線,班主任還故意踩進水窪,讓大家把他的鞋印當成了惡鬼的鞋印。這樣一來,我們就誤以為惡鬼跑進的是男廁。」
「可是……」我的疑惑還留在喉嚨時,夏早安便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繼續說:「這個佈局還有最後一道程式,就是班主任和惡鬼調換了鞋子。他們應該是在廁所外水龍頭的牆洞上互相調換的。」
「啊!所以,換鞋之後,班主任的鞋子就不會出現鞋印。」我終於明白了。
李小崇等人也為這毫無漏洞的推理而折服。我雖然有些不服氣,還是不得不承認她的厲害。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呀?」
「問題就在鞋子的碼數上面。」
「這有什麼問題嗎?」
「很簡單。當時我問了你們三人鞋子的尺碼,你的是42碼,李小崇的是43碼,班主任的是42碼。」
「這又怎麼了呢?」
「這就有點奇怪了。撇開李小崇的不說,你的身材比班主任高大許多,他是個小個子,照理說鞋子的尺碼應該不會跟你一樣。」
「可是,也有的人長得人小腳大呀。」
「當然不排除這個可能性。但是呢,你看一下你做的記錄。你這裡寫著,班主任抬起腳看了看自己的鞋底。這裡就更奇怪了,一般人都會知道自己鞋子的尺碼吧,你和李小崇都是不加遲疑地說出來,而班主任則是先看了一下鞋子才能確定。這說明,他不知道那雙鞋子的碼數。其中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那雙鞋子根本不是他的。」
「可是……」
「當然,我還發現了更決定性的證據,那就是班主任的褲腳。」
「褲腳怎麼了?」我的筆記本上沒記載這方面的細節。
「班主任的褲腳當時是被濺溼了。而他的鞋子卻乾淨得很,這就不合常理了。為什麼褲腳溼了,鞋子卻沒事?極大的可能性是他曾經踩進水窪,而後跟別人調換了一雙乾淨的鞋子。現在,我們只要看看班主任的鞋子就能一清二楚了。」
我們蹲下去,果然看到班主任穿的鞋子是40碼,而不是之前的42碼。
這完全佐證了夏早安的推理。
「這麼說,班主任是為了替惡鬼掩飾,所以製造了消失之謎?」
「是這樣沒錯。而且,那個惡鬼一定是班主任認識的人。你們可要注意了,惡鬼可能就在我們身邊,也是我們認識的人。」
夏早安的一席話彷彿又把我們拉進暗黑的深淵。
惡鬼,就在我們身邊?!
「糟糕!」她忽然大叫一聲,連我們的神經也跟著繃緊了。
「班主任剛死不久,惡鬼應該沒走遠。」夏早安懊惱地自責,「都怪我顧著推理,忘了去追那傢伙。」
她衝出去,在走廊上憑欄眺望校園的情況。剛好下課了,校園裡熱鬧起來,到處都是成群結隊的學生,而綠樹成蔭的校道上,更是身影疊疊,根本無法挑出哪個可疑。
她轉向李小崇問:「你剛才跑上來的時候有見到可疑的人物嗎?」
「沒有呀。」
「那可能是他從另一條樓梯下去了。」
我記起了什麼,告訴她:「可是另一條樓梯出口鎖著鐵柵,只有下課後才會開啟。」
「那他一定沿著那邊的樓梯走到二三樓,才轉回到這邊的樓梯出口。」
她吩咐李小崇留守現場,便帶著我們走了下去。
三樓的音樂室裡有兩個學生正在玩樂器,是我們班上的同學。最近要準備學校樂團的表演,所以她們趁機來惡補一下。夏早安問她們有沒有見到什麼人從走廊上經過,她們回想了一下,搖了搖頭。
「你們剛才聽到樓上有什麼異響嗎?」
她們還是搖頭。因為她們坐在窗邊,倒是看見窗外飛過一個黑影,隨即聽見了花盆落地的聲音。
我們又到二樓。美術室的一個女生也在窗邊作畫,同樣看到了花盆的黑影以及聽見落地的聲響。然而,她也沒有看見什麼人從走廊上經過。
當然,看漏眼了也說不好。
我們又回到了四樓。
這時警車的鳴笛聲漸行漸近。剛下課的學生們困惑地看著警車駛進校園,不知道又出了什麼大事。我們所在的樓層一向很少有人來,所以儘管樓下幾層開始喧鬧,儲物室這一層樓的走廊還是冷冷清清,儼然與外界隔絕的世界。
這個世界卻忽然那麼陰暗,陽光變得懦弱無能,無盡的悲傷將房間裡的空氣填充得愈發沉重。我們默默注視著班主任的屍體,彷彿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肺裡殘留下的死亡氣息。
只有夏早安來回地尋找著線索。地上的屍體對她來說猶如一具死物。她沒有表現出一絲憂傷之情,或者說她的心情不輕易坦露吧。
「有件事很奇怪。」她說。
「什麼事?」
她轉過身,指了指窗戶:「為什麼這裡的窗戶關著呢?假如花盆是兇手扔下去的,他為什麼要關上窗戶?如果花盆是班主任扔下去示警,又或者是在搏鬥中無意碰倒的,無論哪種情況,兇手都沒有把窗戶關上的理由呀。」
「嗯,的確是。而且,我們剛才來的時候,窗戶還是關著的。在樓下也沒看到有人關上。」我也陷入了這個難解的謎團中。
「這麼說,兇手是把窗戶開啟後又關上了?」她開始模擬起案發時的情況,慢慢走向窗戶,「不,更準確的推理是,班主任來到儲物室後,想到窗邊來開啟窗戶,這時惡鬼忽然來到了身後,出其不意地用繩索猛地一勒,班主任拼命地掙扎,掙扎……」
她入了戲,就像一個快被勒死的人,雙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身體不斷劇烈地抽搐,然後兩眼一白,倒在了地上。注視著她如臨其境的表演,我彷彿覺得一陣陣恐懼的哀鳴從陰冷的空氣深處發出。
「大致上是這樣:惡鬼把班主任勒死後,基於某種理由,不得不關上窗戶,在他關窗的過程中,不小心碰倒了花盆。」她一邊從地上爬起來,一邊繼續推理道,「可是,惡鬼為什麼一定要關上窗戶呢,這樣不是多此一舉嗎?而且殺人更應該抓緊時間逃跑才對。想不通,真是想不通啊!」
她的神情雖有些苦惱,但更多的是欣喜。如果案子很容易就解決,她也許會覺得無聊枯燥吧。
這時她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房間裡頓時明亮了許多,柔和的光線瀉滿了整個房間。我們的視覺也豁然開朗,擺脫了那種陰暗萎靡的氛圍。視窗外可見蔓延至天邊的悠悠白雲。
夏早安轉過身,視線順時針轉了一圈,忽然又逆時針轉回20度。她盯住放在牆邊的櫃子。櫃子上擺滿了東西,有地球儀、教學用的圓規和三角尺等等。櫃子的櫥窗裡還放著錦旗和獎盃之類的物品,櫥窗玻璃清晰地反射出屋內的情景,看得見我們幾個人的身影。
她走到櫃子邊察看,然後蹲下去。
「啊!」她發現了什麼似的,興奮地叫起來。
可是,她沒有發現櫃子上那個地球儀突然發生了晃動。
「小心!」
「什麼?」她笨笨地抬起頭。那個地球儀不偏不倚地砸中她的額頭。
「啊……」
隨著悶哼一聲,夏早安暈倒了。
兩分鐘後她醒過來了,又變回了那個天真無知的少女。
那天的案件驚動了學校裡所有人。
接報趕過來的警方及時封鎖了綜合樓。老師和學生們只能站在警戒線外駐足觀看,聽說死者是我們班的班主任時,很多學生和老師都情難自控地流下了眼淚。班主任既是一位好老師,也是一位好同事。他的死對大家來說是多麼悲傷的事啊。
而我們幾個作為證人被通通帶回警局訊問,就連二三樓美術室和音樂室的三個學生也被帶到警局,要求協助調查。我們又在警局待了一晚上,作供的除了這次案件的證詞之外,我們把那次惡鬼消失之謎的推理也全盤托出了。
不過,警方以為作出推理的人是李小崇。我們商定好,讓李小崇充當起傳話筒式的「名偵探」。儘管我們都知道真正的名偵探另有其人,可是要命的是,「他」又在夏早安的身體裡沉睡著。
我們怎麼向別人解釋那個傻呵呵的女生竟是破案的偵探呢。而且,我們幾個都是高中生,藉由我們的嘴巴作出的推理恐怕也不能令警方信服。
李小崇就不同,就算是警校的實習生,可好歹也是半個警察呀。
聽完他頭頭是道的推理,辦案人員也大吃一驚。有人跑去彙報給我的老哥米傑,米傑一臉不可置信地趕過來。
「這是你推理出來的?」
老哥的眼神里充滿了疑惑,也許還帶有一絲妒忌,畢竟連他也解不開的謎題居然讓一個警校實習生給破解了。難得見到米傑這般略顯難看的表情,我心裡快活極了。
李小崇十分肯定地點頭,同時說自己平時就很敬仰米隊,經常研讀他破案的檔案,這次破案也是誤打誤撞。
可能這樣的說辭多少奉承了米傑,他含著笑拍了拍李小崇的肩膀:「不錯,小夥子,你的推理十分出色,我想事情應該就跟你推理的差不多。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李小崇。」李小崇有點受寵若驚。
「嗯,很好,希望你以後也能多多幫忙。」
「是!米隊!」李小崇激動地敬起禮。
稍後的訊問中,李小崇提供了一條驚人的線索。
他之所以會出現在現場,是因為那天他在偷偷跟蹤鍾馨童的助理唐正。我們這個臨時組建的「三人偵探團」,由於我和夏早安都忙著上學,所以主要的偵察工作只能交由李小崇一個人去做。
他跟蹤唐正,本來也只是例行公事。那天唐正從電影公司出來,搭計程車的途中,停在了學校門口,偷偷騎著單車跟在後面的李小崇隨即跟了進去。他看見唐正在跟誰通電話,一開始走向教學樓,卻忽然腳步一轉,走向了綜合樓。
李小崇沒有繼續跟下去,這不能不說是他的一個小失誤。他一時興起跑去跟同學們打籃球了。
身處籃球場上,李小崇沒有聽見花盆的落地聲。不一會兒,他卻看到唐正臉色慌張地從校道上跑過去。心中生疑的李小崇想了想,決定前去綜合樓察看一下。
他就是那樣碰見了站在儲物室門口的我們。
根據李小崇的證詞,警方立刻去找唐正問話。
然而,警方卻遲了一步,唐正失蹤了。他住的是公司宿舍,物管處的門衛看見他傍晚七點多時匆匆攜帶著一個行李包出門。鍾馨童和公司方面也聯絡不上他。
警方由此得出的結論是:他畏罪潛逃。於是,大張小張的通緝令翌日起便分發到省內各級公安機關、火車站、飛機場以及長途巴士站的主管部門,督促各部門嚴格把守。從各方面的訊息來源判斷,唐正應該還沒離開廣東省。
而鍾馨童方面對於「唐正就是惡鬼」一說,驚詫之餘只能保持觀望的態度。在同事們的眼裡,唐正平時為人爽朗親切,工作也十分負責任。警方把他列為犯罪嫌疑人,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
但是,邪惡的人性多數情況下會隱藏在善良的外表下。「人面獸心」這個成語不正是描寫這樣的壞人嗎?
拿到搜查令後,警方立刻全面搜查了唐正的宿舍,並且搜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物證——鍾馨童的生活照、出席某些場合時的dv以及唐正的日記。
翻開日記後,唐正心底的秘密被一一揭開了。原來他從大學時代起就仰慕鍾馨童,畢業後順利到娛樂公司工作,儘管在導演方面表現出才能,但他卻甘心做鍾馨童身邊的一個小跟班。其用心顯而易見,就像他在日記裡說的,他想留在鍾馨童的身邊。
在日記的後半部分,卻出現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情節。前半部分他將對鍾馨童的暗戀表露無遺,卻從第十八頁日記開始,也就是大約一年前的時候,日記裡多了一種嫉恨的情感。
根據日記的內容推斷,唐正知道‘某件事情’之後,情緒明顯受到很大的打擊,因此而感到沮喪,對鍾馨童的感情也變得複雜起來。他曾經在某頁日記中寫道:「如果殺戮可以讓我得到幸福,我願意變成邪惡的人。」
單憑這一點,他的嫌疑便不能洗脫。而且,他作為鍾馨童的助理,能下手的機會也很多。
那麼,班主任是因為發現他的真實身份而被滅口的了?這樣推斷倒也合情合理。
所有的猜測,只有抓到了唐正後逐一詢問,才能一清二楚。
一個星期後,我們參加了班主任的葬禮。不久,警方那裡傳出了訊息——唐正被逮捕歸案。
當時他正打算持虛假身份證明通過深圳羅湖口岸前往香港,結果被邊檢人員逮了個正著,立刻被押解回廣州。在米傑的盤問下,唐正承認他那天的確是去見了班主任,但他到儲物室的時候,班主任已經死了。
他一時害怕起來,趕緊拔腿就跑。可是下樓時正巧發現我們要上來,所以他只好從另一側的樓梯下到二樓,再趁美術室裡的女生不注意偷偷溜過去。
事情經過如果真如他說的那樣,那日記的內容該如何解釋。面對這個問題,唐正不得不坦白日記的真實性。他的確傾慕鍾馨童,也有過邪惡的衝動,但他並沒有將那些邪惡的想法付諸實施。
人不是他殺的,他為什麼要逃跑呢?
這裡,唐正的解釋令警方十分意外。他說他去學校見班主任,是因為前一天晚上接到班主任的電話。班主任好像知道惡鬼是誰的樣子,要私下告訴他。他為了鍾馨童的安全著想,才欣然前往。
而他從案發現場逃回家後,居然又接到了班主任的電話!
難道是死人復活了?
非也!唐正那時才察覺到那不是班主任的聲音,是有人在假扮班主任。那人告訴他,他踩進了他設好的圈套,他會被警方認定為殺人兇手,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如果不想坐牢,他最好立刻潛逃。
唐正這才意識到自己中了別人的陰招。他一時情急,趕緊收拾行李到旅館住了一晚。那晚他思前想後,經過內心的掙扎,終於決定要去公安局說明情況。沒想到,第二天當他看到早間新聞的時候,發現自己竟成了通緝犯。
這還得了,電話裡的那人說得沒錯,他會承受不白之冤而坐牢呀。唐正打消了自首的念頭,決定逃到香港以遠離是非。
電話裡的那個人,真的存在嗎?
當然,我們並不排除唐正想嫁禍別人以求脫身的可能性。但是,警方通過調查他的手機記錄,發現了幾通可疑的電話,都是從街邊一間經營公用電話的小店裡打進來的。
據店主回憶,來打電話的是一個奇怪的男子,戴鴨舌帽、墨鏡和口罩。因為來過幾次,所以店主很有印象。這樣一來,唐正的嫌疑似乎又減小了,但是那個人可能是唐正自己假扮的,給自己的手機打電話而不引起注意不是什麼難事。
還有個不能忽視的細節——班主任的死亡時間。
班主任應該是在我們去拿作業簿之後的那段時間遇害的。在短短幾分鐘的時間,如果唐正不是兇手,那他應該看到犯人才對。而且,唐正說,他第一次去儲物室時也沒有看見班主任,之後他去了一趟廁所,折騰了兩三分鐘,剛要出來時便聽到花盆落地的聲音。他聞聲走出來,卻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身影。
幾乎和案發時間同步,他卻沒有發現任何人,這怎麼也說不通吧。除非犯人再次玩起了消失的把戲。
在蒐集足夠的物證指控唐正之前,警方必須將他作拘留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