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陽臺望下去,地上有一個摔爛了的小提琴盒。不出意外,這是小提琴手扔下去的。
問題是,他是怎麼從這個病房離開的呢?
三樓不算高,但即使勉強跳下,引起的動靜也足以驚動在草坪上散步的病人和護士。可他們說,只聽到了小提琴掉下來的聲音,沒有看到有人從三樓跳下來。爬上去也不可能,醫院大樓外牆鋪設的水管離陽臺很遠。所以,只有蜘蛛俠那樣的人物才可能攀爬逃跑。
也就是說,小提琴手沒從病房消失。而病房裡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昏迷不醒的米傑,一個是連外人闖進來也一無所知的米卡卡。聽完愛迪生的分析,米卡卡整個人都僵住了。
愛迪生剛才的話,輕易就席捲了他的全身。他的心情無比糟糕。
愛迪生說,小提琴手是米傑。
根據目前的證據,只能做出如此的推斷。
「我相信你,所以我只能懷疑你哥哥。」
他說著多麼令人感動的話,可米卡卡卻一把推開了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開什麼玩笑?」米卡卡大聲質問著,從喉嚨裡發出粗暴的嘶喊,「憑什麼懷疑我哥哥是小提琴手?我哥哥他還在昏迷呢,把罪行推到一個昏迷的人身上,你還有什麼正義?!」
「米卡卡,你冷靜一點。」
彷彿對方的暴怒在他的計算範圍之內,愛迪生很冷靜,那一如既往的溫柔的聲音卻讓米卡卡的胸口一陣揪痛。
「你哥哥可能已經醒過來了。小提琴手不可能憑空在病房裡消失。他很可能躺回到床上,繼續假裝昏迷的病人,這是最合理的解釋。從今以後,我們要把你哥哥當作嫌疑犯來重點監視。」
米卡卡用雙手捂住了雙耳,他不想再從愛迪生的口中聽到任何關於他哥哥的壞話。一直以來,他是那麼敬重愛迪生。可是現在,他卻覺得愛迪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壞蛋。
居然說哥哥是死神祭司的第三個僕人,居然說哥哥背棄了正義……他不會相信的,絕對不會。
「首先,這個謎題的答案是什麼?為什麼剛公佈謎題不久,你們就能跑到屋頂去抓小提琴手?」
這是一個疑點。
「金菊滿山坡,謎底是黃花崗。離地獄最近的地方,還有什麼比醫院更合適呢?畢竟醫院裡住了許多生死未卜的病人,不是嗎?所以,我們猜出了謎底是黃花崗醫院,也就是現在我們所處的這個醫院。幸運的是,我們幾個恰好打算到這裡來探望你哥,剛走進醫院門口,便隱隱約約聽到屋頂有人在拉小提琴。」
疑問解開了,米卡卡咬牙切齒地又丟擲一個疑點:「那我哥為什麼要選擇這家醫院?如果爆炸了,會連我也炸死的。」
「或許,你哥已經放棄了親情。」
這個答案徹底激怒了他,在愛迪生的描述中,哥哥簡直成了沒有感情的惡魔。米卡卡睜大了佈滿血絲的雙眼,怨恨地瞪著愛迪生。他筆直地伸出了食指,像是在向全世界宣佈一般。
「我會證明給你看,你是錯的!」
又過去了好幾天,有好幾個疑點愛迪生仍然沒想通。他坐在l總部大樓的控制室裡,認真地分析著這些疑點。米傑是小提琴手的可能性是50%,將他列為嫌疑人的根據就是小提琴手被追進病房就不見了。
如果小提琴手另有其人,他是如何從病房裡逃脫的呢?但如果米傑是嫌疑人,那麼他為何會成為死神祭司的僕人?跟孟勁一樣,他是被迫的,還是像doctor馬一樣,受了催眠?他應該不是心甘情願的吧?而受催眠的可能性幾乎可以剔除,因為盜夢者已經死了。
那麼他是被迫的?
根據調查,米卡卡和家人生活得很正常,並沒有受到恐怖威脅之類的。想來想去,好幾塊推理的碎片在腦海裡打轉,愛迪生還是沒有完成拼圖。他剛從沉思中回到現實世界,驀地,背部僵住了。他猛地發現,自己的身後早已站了一個人。
「大偵探,永別了。」那是一個冰冷的聲音。回頭的動作完成一半,愛迪生「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他被打暈了。
哥哥仍然安靜地睡著,生命儀器運作得很正常。
米卡卡睡醒了,他是被病房裡的電視聲吵醒的。這些天被愛迪生指派來監視他們的莫西幹男生竟闖了進來,這時正拿著遙控器,全神貫注地凝視著電視畫面。
彷彿出了什麼大事,電視裡的新聞記者拿著話筒語速急促地播報道:「根據小提琴手留下的訊息,l目前就在這棟爛尾樓裡。離爆炸時間還剩20分鐘,消防隊和警方行動組已經到場候命,可是沒有人能找到大樓的入口。據說,這棟爛尾樓其實是l的總部大樓。」
米卡卡認出來了,出現在畫面中的正是總部大樓。直升機繞著大樓盤旋,似乎在尋找入口。
「出什麼事了?」米卡卡搖了搖有些眩暈的腦袋,扶著床尾站了起來。蘇語涵回頭看了他一眼,皺著眉頭道:「小提琴手抓住了l,並且在大樓裡安裝了一枚炸彈。」
「什麼?愛迪生他……」米卡卡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呆呆地注視著電視機。電視裡重播了小提琴手十幾分鍾前的宣告,他背對著鏡頭說:「我要讓l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接著,全身被綁的愛迪生出現在了熒屏裡。他看起來仍處在昏迷中,雙眼緊閉,倒在控制大廳裡一動不動。
「快去救他呀!」米卡卡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在哭。
雖然愛迪生曾經那麼可惡地冤枉自己的哥哥,雖然自己為此而深深地怨恨他……可是,可是……米卡卡終於看清了一個事實,在不知不覺中,愛迪生已成了他最重要的朋友,不,應該說,更像是親人一樣。
「沒有辦法呀!」蘇語涵好像對現在所處的這種無能為力的境況也很著急,眼神帶著一絲憂鬱,「那棟大樓根本進不去。」
「不,我可以進去。」米卡卡立刻搜尋口袋。很幸運,進入l總部的磁卡,今天他帶在了身上:「我要去救l。」
一秒鐘也不能浪費。
「等等,我也去。」蘇語涵把遙控器往旁邊的沙發上一扔,「那裡離醫院有一段距離,我用摩托車送你去。」
「麻煩你了。」走出門口之際,米卡卡忽然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哥哥。
他問蘇語涵:「那個……你今天一直監視著病房嗎?」
順著他的目光所指,蘇語涵猜出了米卡卡的心思:「嗯。我一整天都在,你哥哥沒有出去過。」
也就是說,小提琴手不可能是米傑。聽到這句話,米卡卡繃緊的神經彷彿一下子放鬆了。
在醫院門口,他們跳上了摩托車。通往l總部大樓的道路出乎意料地擁擠,馬路被堵得水洩不通,一輛接一輛的汽車排著長蛇般的隊伍,連盡頭也看不見。
「好了,終於到我表演的時候了。」
蘇語涵回頭囑咐米卡卡千萬不能鬆手,然後拉下頭盔面罩,用力猛踩油門。摩托車就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盡情地咆哮起來,排氣管呼呼地噴出黑煙。
「哇!!!」摩托車突然加大油門飆出去,米卡卡大叫一聲,差點從後座上摔出去。
就像一頭逃出動物園的老虎在馬路上橫衝直撞,摩托車的發動機聲劃破了堵車隊伍的沉悶。路邊的行人紛紛躲閃,蘇語涵在狹窄的縫隙裡嫻熟地鑽來鑽去,遇到無路可進的時候,他居然一把將車頭提起來了。
「喂……喂喂!小心……駕駛!」米卡卡都不敢睜開眼睛了。摩托車一會兒躍高,一會兒插水式地砸在汽車車頂,驚險程度比得上過山車。
「淡定!淡定!不會出事的!」
「你確定嗎?那為什麼機車的零件在一件接一件地散架?」
「淡定啦!淡定啦!」駕駛著一輛只剩下骨架的摩托車,蘇語涵居然還能厚著臉皮說出這種話。
終於,l總部大樓就在眼前了。
前方的道路正被警方嚴密封鎖著,這大概就是塞車的原因。在人們驚愕的注視下,隨著一陣飛越頭頂的呼嘯,摩托車終於安全著陸了。連警察都看得目瞪口呆。
驚心動魄的旅程總算告一段落,米卡卡拔腿跑進了地下車庫。現場的幾個警察攔住他,嘴裡大喊著「外人不得進入」。
「放他進來。」早一步到達的孟勁吩咐手下速速讓開。
「米卡卡,你確定要上去救l下來嗎?」他用食指急促地敲了敲手錶的表面,「只剩5分鐘了,沒有時間拆除炸彈,大樓很快就會爆炸的。你如果現在上去,搞不好會連小命也賠進去,你要想清楚啊!」
「我一定要把愛迪生救出來。」米卡卡堅定地說道。
來不及多說,他便衝向了電梯門。磁卡的身份認證立即通過,電梯門開啟了。
孟勁靜靜地望著米卡卡消失在電梯裡的背影好幾秒,然後才招手吩咐現場的警備人員趕緊撤離到警戒線之外。
l總部大樓現在只剩下米卡卡和愛迪生。
時間剩下4分鐘51秒。
愛迪生醒過來時,只覺得頭痛得像要爆炸一樣。
那個混蛋下手真不輕。他眨了幾下眼睛,才看清楚自己的處境。這裡仍是控制大廳,自己的手腳被綁著,在茶几上放著一個銀色的金屬製品,像怪物一樣正朝這邊眨巴著紅色的數字。
「呼……」當愛迪生意識到那是一枚炸彈時,他驀地倒吸了一口冷氣。距離炸彈爆炸的時間還剩4分鐘05秒,這是他在這個世上最後的餘生嗎?愛迪生試圖用力掙脫手上的繩索,但繩索太緊,他連活動一下都覺得十分困難,更別說解開了。
「可惡啊!」眼看著時間越來越少,愛迪生絕望地仰天長嘆。突然,電梯門霍地開啟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跑了出來。愛迪生喜悅地轉頭一看,卻有些錯愕。
「米卡卡,是你?」愛迪生感動得眼睛都有些溼潤了。
「嗯,是我。」米卡卡衝過來,試著解開那綁得死死的繩結,可這樣太費勁了。
「那邊有水果刀。」愛迪生匆忙提示。
割開繩子花了差不多一分鐘的時間。愛迪生連繩子都沒完全扔掉,就急忙跑過去檢視炸彈的構造。這是他認識的炸彈。問題是,要拆除它,僅有兩分鐘是不可能完成的。
「快逃!!」他回頭,衝米卡卡拼命地大喊。
孟勁凝視著手錶秒針的跳動,最後一刻到了。
一秒前,世界彷彿被抽空了所有的聲音,畫面是定格的,白雲停止了浮動,風停止了喘息,藍天下的大樓像古代的遺蹟那般沉默。一秒後,世界激起了聲音的漩渦。巨大的衝擊波,以1‰秒的速度由一點向四方膨脹出一個圓圈。
周圍毗鄰的大廈玻璃幾乎在同一時間被震碎,l總部大樓在火光中轟然斷成兩截,街道頓時如同起了一場大霧一般被白色的灰塵籠罩住了。能見度迅速減弱,看不到幾米之外的人和物,只有人們的尖叫、咳嗽、哭泣混雜在一起,從白色的煙霧中掙扎出來。
「l他們出來沒有?」避免吸入灰塵,孟勁一邊捂著鼻子和嘴巴,一邊向旁邊的人詢問。
沒人回答,大家都蹲在地上躲避鋪天蓋地的灰塵。孟勁使勁向煙霧裡看,原本地下車庫的方向,灰塵茫茫,只能依稀辨認出殘垣斷壁的輪廓。愛迪生和米卡卡沒有出來。
孟勁心頭一陣憂傷。突然,他被旁邊的蘇語涵拍了一下:「大叔,看!」
煙霧的深處,一雙相互攙扶的身影慢慢浮現了出來。
雖然造成了十分轟動的爆炸,但萬幸,除了l總部大樓被摧毀之外,沒有人員傷亡。小提琴手的陰謀失敗了。
不過總算搞清楚了一件事,米傑不是小提琴手。這樣一來,愛迪生的推斷就進入了死衚衕。他之前認為米傑是嫌疑人,可現在對方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那麼謎題又回到了原點——小提琴手怎麼從病房裡消失的?
小提琴手推開沉重的大門。
他走進昏暗的大廳。牆壁上點綴著風格古老的壁燈,釋放出的光線幽微。在無聲無息的房間裡,只聽得到自己輕輕的呼吸。小提琴手走到了中間,站在那裡,死寂的空氣在身邊流淌。
這是他和joker第一次見面,在一片迷幻的氣息中。
擺放在大廳前方的一張沙發椅竟慢慢地轉了過來。一個人深深地陷在沙發椅裡,臉部被黏稠的陰暗籠罩著,模糊不清,他蹺起二郎腿,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小提琴手暗中調整了呼吸,然後朝他畢恭畢敬地作揖,以示臣服之心。
「你幹得不錯。」他說話了,小提琴手聽得出他使用了變聲器。
看來他連聲音都不願讓人知道,更別說樣貌了。小提琴手不免有些失望。
「謝謝誇獎。」他說。
「只可惜,」joker突然語氣一轉,變聲器裡飄出陰森詭異的聲音,「這只是你的計劃,我已經看穿了。」
「……」脖子像被人扼住似的,小提琴手說不出話來。
joker看穿了?什麼意思?一時間他心亂如麻,為了揣度joker的這句話,他認真沉思了幾秒鐘。他的表情很複雜,但在抬起頭的那一瞬,臉上留下的卻只有疑問。
「joker大人,你這是在懷疑我對你的忠誠嗎?」
先發制人,必須打消對方的疑慮,他確定了這個想法。
「不錯。」椅子裡的那張被陰暗淹沒的臉發出了古怪的聲音。他繼續說:「雖然你製造的兩次爆炸看起來很誇張,把l總部大樓也炸掉了,可為什麼傷亡那麼小?最重要的是l竟沒死。我猜想,你是故意放她一條生路吧。」
「不是的,你完全是在冤枉我。」小提琴手不慌不忙地申辯,「你在電視上也看到了,是米卡卡把l救出來的。如果不是他,l一定難逃厄運。當然,如果你對此不滿意,我仍可繼續狙殺l。」
「不用了,」joker冷冷地說道,「暫且留l一條命吧,在她的身上,仍有一些沒解開的疑團。」
「好的。」小提琴手點點頭。
「不過,為了表示你的忠誠,你得奉上另一個人的生命。」
陰冷的聲音傳來,小提琴手屏住了呼吸,問道:「是誰?」
「就是這個人。」joker按動了一下遙控器,嵌在牆壁上的液晶屏立刻出現了一個人的影像。
這個人,不就是……那一瞬,小提琴手的心突然一沉。joker果然是一個陰險而且小心謹慎的人。
「遵命。」
為了避免引起對方的疑心,小提琴手面無表情地鞠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