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早安踉蹌站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
「哪裡來的黃毛丫頭,竟敢在此處鬧事?!」為首的一個男人厲聲叱喝道。
屁股好疼。夏早安悲催地眨了眨眼睛,忍住不掉下眼淚。
「我才不是什麼黃毛丫頭。我叫夏早安!那個男孩,是我的朋友!你們要對他幹什麼?!」她重新站起來,站在一大堆男人的面前,氣場毫不示弱。
她指著那個少年。而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視線裡一片茫然。他就像從不認識過她一般。
但他的嘴巴被塞住了,無法表達出言語。
「你們是他的同夥?」為首的男人看了看被綁在木架上的少年,又看了看夏早安,以及和她同樣怪異打扮的旅行團團友們,然後他搖了搖頭,像是不相信夏早安所說的。
「走開走開!別擋路!我們還要把這個天煞孤星死神萊姆拉到城外燒死!不然,他會繼續將厄運帶給我們的!」
人群又要向前移動,但夏早安並沒有讓開路的意思。她張開雙臂,用盡了全身的力量大叫出聲:「不行!你們不能燒死他!他是好人!」
一個人的力量終究太過單薄,夏早安向米卡卡投來求助的目光。
雖然尚未能確定此人是否就是齊木,但抱著不能濫殺無辜的同情心,米卡卡和孟勁也走到了路中央。跟在他們後面的,除了黃雨菡,其餘四人都抱著漠不關心的態度,站在路邊權當圍觀者。
「各位兄弟,有事好好說嘛!不要那麼激動!不如大家坐下來,喝喝茶,冷靜一下啦!」孟勁誠心誠意地勸說著對方,對方卻沒那麼好脾氣。
「誰要跟你們喝茶啊!再擋路,我就叫捕快了!」
「哎呀!」孟勁也沒好氣了,他雙手叉在腰部,眼睛變成瞪視狀,「跟你講理你還不願意了,跟你說,我就是警察……不對,我就是捕快!」
「你是捕快?沒見過長你這樣的!」
他馬上受到了別人的強烈質疑。不過,孟勁臨危不亂,拍著胸口說:「嘁,我這種高階錦衣衛是你們這些窮人想見就能見到的嗎?」
「錦衣衛?是什麼?」這個名號令在場的老百姓如墜霧中。
米卡卡悄悄拉了拉孟勁的衣袖。「拜託,大叔,錦衣衛是明朝才有的……」
「原來如此哦……」孟勁一臉的尷尬,拼命地用手撓著頭皮,剛才威風凜凜的氣場頓時像洩氣的皮球癟了下去。
「不管你們是何人,都不能阻止我們燒死此天煞孤星!否則,此處將面臨大不幸也!」
舉著火把的人們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可是,夏早安等四人也不做讓步。
被綁在木架上的少年,眼神無言地注視著這一切。陽光下那張臉,彷彿是一面日落下的安靜湖泊,充滿了唯美的憂傷。
這些人是誰?她們為什麼要救我?
少年看著那位美麗的少女,是她擋住了這群野蠻暴戾的百姓。她是為了他。
可是,她是誰呢?
記憶的深處突然出現一抹寂寂的身影,在爬滿綠藤的灰牆上投射下深深淺淺的影斑。閃爍著光芒的碎片,映出美麗的微笑,如魚鱗一般遊過少女精緻的嘴角。
「嗨!早安!齊木大人!」少女在笑,朝他揮手。
頭頂上,是在天空裡匆忙盛開的夏天。
然後……
頭又疼起來。少年痛苦地眯緊了眼睛。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畫面。
他失憶了,以前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那一天,他醒來時,已經身在一個陌生的朝代。一對農家老夫婦收留了他,他們說,他是從小河上游漂下來的,當時身受重傷,身上除了脖子戴著一塊玉佩,便什麼信物也沒有。
玉佩上刻著三個字——何梓鈞。這應該就是他的名字了。雖然聽起來感覺十分的陌生。
而且,周圍的事物也沒有任何的印象。
他只知道,這裡是宋朝,有官差,捕快,還有地主豪紳,城裡的大街小巷,挑夫走卒,達官貴人,熱鬧的景象背後,總讓人有些奇怪的感覺,只是他說不出來。
後來,沒過多久,他的養父養母便死了。他們得了奇怪的病,一天到晚咳嗽。咳出來的,都是血。鄉親們都說,他是天煞孤星,所以帶來了厄運。但養父母不肯相信,依然留他在身邊,直到他們終於久病不愈,很快便去世了。
對此,他不是不內疚的。
他時常在想,一定是他剋死了他的養父母。
跪在養父母的墳前,他痛哭流涕。
現在,他要為自己贖罪了。鄉親們認為他就是死神萊姆,所以要將他燒死。他沒有做任何反抗。他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早就應該死掉了。
在某個灰色的日子,浮動的藍天白雲下,他的心跳在那一刻似乎停止了跳動。
那是什麼時候?是真實的嗎?
他忘了。
兩方相持不下。
空氣中火油散發的氣味刺鼻地流動。
「諸位且慢!」突然間,一位仙風道骨的老人慢悠悠地從人群后面走了出來。
「白雲道長!」手持火把的鄉親們立刻對他畢恭畢敬。看來這位人物地位很高。夏早安她們正想請求這位道長勸說這群蠻不講理的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什麼的,哪料這位道長卻神色嚴峻,眼睛死死盯著夏早安等人,把她們盯得雞皮疙瘩都起了。
「看嘛呀!老頭子!」夏早安一臉的不爽,這個白雲道長就像動物學家看一一個有趣的新標本一樣地看著她,接著,他臉色大變,連連後退,隨即合起雙掌,唸唸有詞。
「出何事了?道長?」旁邊的人趕緊問。
只見白雲道長一臉驚恐,指著夏早安等人說道:「此數人乃天上災星下凡,若不剷除,必將為本地帶來一場極大的災難。輕則,家破人亡,重則,方圓百里,不見人煙!」
此番話一齣,在場的人倒吸一口冷氣。
「哇嗚啊啊啊!」鄉親們像見鬼一樣,驚慌失措地往後退。全部用恐懼的眼神看著旅行團一干人等。
「胡說些什麼呢?臭老頭!誰是災星下凡啊!」夏早安有種衝上去把白雲道長揍扁的衝動。
但她還沒出手,反而被衝上來的幾個壯漢五花大綁,捆成了大閘蟹。連米卡卡,孟勁和黃雨菡也不能倖免。以及那幾位冷漠旁觀的團友同樣落得被捆綁的下場。
「死神萊姆必化身其中,必須將此等災星們和天煞孤星一同火燒,本地面臨的災難自然可除。」白雲道長對鄉親們下達指示,這氣得夏早安快瘋掉了。
「神棍!不要再騙人了!我們不是災星!更不是死神萊姆!嗚嗚!我不要當烤豬!不要!」隨即,她叫不出聲來。一團爛布塞住了她的嘴巴。她只能發出嗯嗯的聲音。
「我們去把這些災星全部燒死!」扛著這些可憐的人,鄉親們一邊舉著火把,一邊亢奮地大叫。
火把的熱浪一波一波地往上覆蓋,像要吞噬一般。
絕望凝滯在空氣中。
我們會死掉的。米卡卡心想著,不禁轉了一下眼睛,瞥向旁邊的那位酷似齊木的少年。
他的模樣簡直跟齊木絲毫不差。如果說他不是齊木,難道世界上真有如此容貌相似的兩個人?
對視的瞬間,那位少年的視線突然轉了過來,和米卡卡對碰上。米卡卡趕緊挪開了。
他至今不能確定,這位少年是不是齊木。
但是,在心中,他希望這個答案是肯定的。
如果齊木還活著,那該多好啊。
舉著火把的人群轟轟烈烈地走向城門口,就在這時,他們突然停了下來。
有人在大喊:「公主駕到!」
只見從城門那邊正走過來一列冠冕隆重的隊伍。走在最前面的是一排衣裝華麗的宮女以及服飾佩戴都十分威嚴的侍衛。中間有個八人大轎,薄紗製成的帳裡隱隱現出一位美女的輪廓。
這列隊伍無時無刻不表現出皇家的氣派和尊貴的氣質,連散發出的香味都顯得那麼不可侵犯。
「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在場的人們紛紛下跪,呈惶恐之勢。因為和正要出城的人群狹路相逢,這列皇家隊伍不得不停了下來。
一位伺候在八人大轎旁的太監氣派十足地走過來,蘭花指對著跪在地上的鄉親們怒斥:「何等刁民!竟敢在此擋住公主的回宮之路?!」
看那太監,細皮嫩肉的,身段婀娜多姿,柳葉眉搭配紅紅的嘴唇,簡直有成為一代偽孃的潛力。夏早安仔細端詳了太監的模樣,差點驚叫出來。
這位公公長得好像王子呢!
如果說話沒這麼娘娘腔,再換上21世紀的服裝,那個咖啡店王子的形象就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了。
米卡卡也發現了。他極其認真地觀察那位太監的五官。沒錯,長得就跟王子一樣!
今天是怎麼了?不僅出現了和齊木相同的人,居然還有酷似王子的太監!米卡卡對此大惑不解。他只能將此定義為,或許這兩個人是齊木和王子的前世……
「回稟公公!這幾個人,乃天降災星……」白雲道長依然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出來。話畢,只見太監搔首弄姿地走回去跟轎裡的公主去彙報情況。
很快,他又回來了。「公主有令。她要親自審一下這幾個人!」
「這個……」白雲道長等人不敢拒絕,只得退讓一旁。
夏早安和米卡卡幾個人被侍衛們抬到了公主的轎子前。
「你們臨死之前,有何遺言?」
從輕薄半透明的紗帳裡傳出翡翠般的聲音。
那聲音,有點耳熟。
「嗯嗯……嗯……」塞著布團的嘴巴說不出話,等公主命令侍衛拿掉布團後,夏早安立刻大呼冤枉起來。她將自己來自一千年後,不小心穿越到這裡,又不小心被人當做災星要去做烤豬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聽得在場的人嘖嘖稱奇。
公主說:「看你等的衣飾,確非本朝之物,莫非你們真來自一千年後的朝代?」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明事理的人,夏早安拼命點點頭。「公主英明!公主太有才了!我們是一頂一的大好人,哪裡是什麼災星,別聽這個神棍瞎說!」
跪在一旁的白雲道長聽了心裡自然不悅。他連忙上奏公主:「公主殿下!莫被此女矇騙!須知,昨夜發生慘案之時,恰是這幾人出現在本城之際,世間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倘若讓這幾人繼續逍遙法外,恐怕會給本城帶來更大的災難!貧道主張燒死他們,實在是應民意之求啊!」
此話一齣,立刻引起鄉親們的熱烈響應。
「沒錯!要燒死他們!燒死他們!」
眼見群情洶湧,夏早安不禁打了一個冷戰。和這些落後野蠻的古人說道理好像行不通呢。
坐在紗帳裡的公主似乎深思起來。民意不可違。但是,又不能濫殺無辜。
看得出形勢又對己方變得不利起來,米卡卡也忍不住說了:「啟稟公主殿下,我有話要說!」
「哦!請說!」紗帳裡傳出溫柔的聲音,坐在裡面的嬌美面容似乎緩慢綻放出微笑的角度。
「這位白雲道長說死神萊姆在我們當中,請問有無真憑實據?」
「這個……」這麼一問,白雲道長頓時啞口無言。他急忙向身後的人求救,但那些鄉親們也答不上來。歸根到底,這一切都是他們胡亂猜測而已。
公主看在眼裡,似乎有點生氣了。「既無真憑實據,怎能濫殺無辜?!」
「可是,此等人確有嫌疑!」白雲道長絲毫不退讓。
這讓公主也為難了。
這時,同樣被綁的黃雨菡提出了一個建議:「既然覺得我們有嫌疑,那就把我們關起來呀。如果在關住我們期間,死神萊姆仍然出來作惡,便能證明與我們無關。」
「這般甚好!」公主高興地接納了這個建議,並提出將這些人帶到她的行宮,那座行宮不但有高牆鐵門,而且行宮之外日夜不斷地派侍衛把守,這樣一來即使是蒼蠅也難以逃脫。
眼見及此,鄉親們不敢違背公主的意思,只好勉強同意答應,危機終於解除了。
夏早安長長鬆了一口氣。她才不想變烤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