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鑑寶
茶色的午後,位於珠江中的二沙島別墅區,迎來了從計程車下來的一對少年。
「哇!好豪華!」米卡卡仰望面前的花園小洋房,發出由衷的感嘆。能在二沙島這塊寸土寸金的地方,擁有一座雙層別墅,那人絕對是土豪!更誇張的是,這家人還在院子裡用保時捷來曬被子!
有錢人,就是任性。
而這兒就是龔文俊的家,齊木從網上查到了他的資料,便立即前來拜訪。
門鈴響後,正在屋裡鑑賞古董花瓶的男人放好手裡的花瓶,走過去開門。只見兩個高中生站在門口。
「我已經訂了報紙和牛奶,不用向我推銷。」他好像把這兩個少年當成勤工儉學的推銷員,不耐煩地要關上門。穿白襯衫的學生趕緊說:「大師你好!我叫米卡卡,他叫齊木。我們有個寶貝想讓大師鑑賞一下。」
「就你們?你們能有什麼寶貝,我的鑑定費可是很貴的……」龔文俊扯起嘴角,樣子充滿輕蔑。看這個中學生,身上的衣著全是地攤貨。哪像有錢人的孩子?倒是他身後的另一個面癱少年,倒帶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高冷氣質。龔文俊正欲拒客門外,這時米卡卡不聲不響地掏出一疊大鈔舉到他鼻子前,「不知道這些鑑定費夠了沒?」
這沓鈔票,少說也有三萬。龔文俊兩眼瞬間聚焦成鬥雞眼,立即喜笑顏開,將錢揣進兜裡,熱烈歡迎來客:「咳咳。看來你們還挺有誠意的。請進來吧。」
齊木和米卡卡一進屋,滿屋的古董珍玩便映入眼簾。玉如意,青花瓷,彩釉陶器,隨意擺放在每個角落,奢侈得近乎喪盡天良。
「你們可得小心點啊!」龔文俊領在前頭,看也不看他們。「如果碰壞這屋裡的古董,你們一輩子都還不起。」他目中無人的嘴臉和電視節目中的斯文有禮判若兩人。上電視的,都裝逼。米卡卡很明白這個道理。他緊張地繞過擺滿各式各樣藏品的黃花梨木架和桌椅,好像屋子裡全是地雷一樣,每一個都能炸掉他半條小命。
「那我們開始鑑寶吧。」
龔文俊在椅子上坐好,視線卻不由自主地瞄向站得很遠的齊木。這少年從一進屋開始,就一直和米卡卡保持三米遠的距離,由頭到尾一言不發。那張臉冷得讓人看了直不爽,更讓龔文俊不爽的是,這傢伙連招呼都沒打,就直接坐了下來,而且坐的是市價二十萬的明朝太師椅。
「這是你的跟班?」龔文俊忍著沒發作,問米卡卡。
「啥?跟班?哦,不是……」米卡卡剛想否認,卻聽身後的齊木發聲了:「沒錯,我是他的跟班。」
這是怎麼回事!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於媽終於不拍雷劇了?!米卡卡那點智商真弄不清楚齊木的心態。他居然承認自己是跟班呢!米卡卡連掐幾下大腿才知道自己不是在做夢。
「沒錯。他就是我的跟班。」難得當一回領導,米卡卡腰板也挺直了。看到齊木早已坐下,他作為領導也不能站著呀,米卡卡也想找個地方坐。可他沒齊木那麼膽大,於是找了張小板凳坐下。不知為何,他看到龔文俊的臉難看極了。這也難怪,因為他坐的小板凳是清朝乾隆皇的墊腳凳,比齊木的太師椅還貴一倍!
這兩個王八羔子!龔文俊快氣炸了,但又不能趕人,只好憋在心裡。
「你們想鑑定什麼?」龔文俊決定不再浪費時間,直入主題。只見米卡卡望了眼齊木,從隨身攜帶的環保袋裡亮出一隻平淡無奇的壺,沒有任何花紋,表面上沾著一些泥。
「這是我們祖傳的寶貝!」他露出標準的八齒微笑,遞壺上前。
龔文俊上前聞了聞,一股尿騷味衝入鼻孔。靠!什麼祖傳寶貝!分明就是一個破尿壺呀!這種破爛,這兩學生竟然還花錢來鑑定,有夠傻的。然而,心知肚明的他,卻裝模作樣地拿起放大鏡,認真研究起來。他心裡盤算著怎麼再坑這兩屁孩一筆。
「咳咳。」不一會兒,龔文俊一本正經地放下放大鏡,對一臉純真無辜的米卡卡說。
「我從業這些年以來,從沒見過這麼好的東西!真的是太貴重了!」
「啊?真的?!」米卡卡驚訝。
「沒錯!,這是一隻康熙時期的器皿,品相完好,色釉均勻,很有可能就是康熙皇當年用過的尿壺哦!」他撒起謊來一點都不臉紅,看米卡卡像信了,他繼續扯淡:
「不過……這樣一件好東西,被你們放在家裡,真是太可惜了。不如放到拍賣會上,讓識貨的人來收藏,你們還能得到一大筆錢。這個壺價格不菲啊,起碼能到上千萬!」
「天啊!一千萬!」聽到這個數字,米卡卡驚得合不攏嘴。
然而,龔文俊話鋒一轉:「但是有個問題,如果要交到拍賣會的話,需要手續費。就是估價的2%。」他伸出兩個手指頭:「也就是二十萬。」
「噢……」米卡卡作恍然大悟狀。一千萬給個二十萬的手續費也不貴嘛。至少還能剩980萬。只是,問題在於……這隻鑑定為康熙的尿壺,實際上不過是隔壁家張老頭扔掉的破尿壺,被齊木臨時撿來一用罷了。沒想到來到收藏名家這裡,竟搖身一變成了名貴古董。儘管龔文俊巧舌如簧,吹得天花亂墜,但齊木來之前就說過,有些拍賣公司和收藏家狼狽為奸,會故意把假貨說成珍品,然後故意騙取高額拍賣手續費。事實上,這些贗品在拍賣會上根本賣不出去。
如此看來,這姓龔的果然和那些坑錢公司是一丘之貉。
但他們此行的目的可不是來抓騙子。
「這個寶物只是小意思。」米卡卡微微一笑,放長線釣大魚:「我還有一件珍品。如果賣出去了,可以給你100萬中介費。」
100萬!龔文俊雙目放光,這可頂得上他好幾單生意的錢!
「是什麼寶物……這麼稀奇?」他果真上鉤了。
「我沒帶來。」米卡卡說:「不過這東西真的很珍貴。是出土於胡夫法老墓的黃金之書。」
「黃金之書!」龔文俊聞之色變。齊木觀察到他臉頰上的肉團微微顫抖。顯然,這個人知道黃金之書的存在。此行的目的已經得到了驗證——龔文俊是那支探險隊的成員之一。而龔文俊正用詭異的目光打量著這兩個高中生。他們是誰?怎麼會知道黃金之書?32年過去了,他居然再次從這對少年口中聽到那件東西,實在令人感到意外。他的腦海中不禁閃現當年的恐怖畫面。恐懼攫住了他。他努力壓抑心中的慌張,站起來走到門口,開門並下逐客令:「你們走吧。我不做你們生意了。」
不管這兩個小孩是何方神聖,他不想再捲入那次事件了。
米卡卡不依不饒:「難道你對價格不滿意?這方面還可以商量呀。那麼,你對黃金之書有所瞭解嗎?」
「對不起,我對這單生意沒有興趣。請你們快走吧!」龔文俊語氣強硬,並且動手將米卡卡拉起來,推向門外。米卡卡偏較勁,不肯走。
「等等……我們可以再談談的……」
而龔文俊堅持要趕他們出去。雙方推搡對峙之際,米卡卡站不穩,一個踉蹌撞在了旁邊的桌子,置於桌上一隻彩釉花瓶頓時搖晃著墜向地面。
oh,myladygaga!眼看著那隻古董花瓶彷彿以零點零零秒的慢動作落地,米卡卡也如同一步步墜入萬丈深淵。那一瞬間,他腦海裡想到了天價賠償款。他的人生眼看將從此步入黑暗,突然間彷彿降臨一道神聖的佛光,光芒中伸出一隻手,在下方接住了那隻花瓶。
是齊木。他反應極快地穩穩接住花瓶。真是有驚無險。米卡卡長舒一口氣,快嚇軟了。在他面前的齊木此時如同救世主般,散發著神聖的光芒。
「謝謝!」米卡卡含著熱淚說。
齊木很酷,「不用謝。接住。」
「啊?」米卡卡還發愣,齊木已經鬆開手了,那隻花瓶從米卡卡的手邊溜過,再次重演落地開花的過程。只聽哐啷一聲,漂亮的古董花瓶在米卡卡腳邊摔個稀碎,死狀悽慘。米卡卡呆呆地看了看滿地碎片,又看了看齊木。這小子默默走開三米遠,聳聳肩,攤攤手,一臉的與己無關。「我可是有叫你接住哦!」
這傢伙,成心的吧。米卡卡哧溜溜流下兩行熱淚。看來法老的詛咒確實存在,他的人品已碎成渣了無疑。
「那個……」米卡卡弱弱舉起手,「大師,我可以走了嗎?」
剛才攆他都不走,現在他想坐著火箭逃之夭夭!
「你說呢?!」龔文俊怎麼可能會放過米卡卡這隻待宰的小羔羊。他氣急了眼:「好哇,我這隻可是清朝乾隆官窯真品,市場價320萬!趕緊給我賠!」他氣勢洶洶地揪起米卡卡的衣領。
320萬……米卡卡就算把內褲都當了也賠不起啊!
奈何花瓶一碎不復返,米卡卡眼淚都要逆流成河了,沒想到,救世主齊木又打救了他一次。
「我來幫他賠。」正蹲下去觀察花瓶碎片的齊木站起來這麼說,他身上的聖光更加耀眼了,幾乎把米卡卡的狗眼都亮瞎。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你幫我賠?」
「是的。因為我是你的跟班。」齊木的臉雖冷卻充滿誠意。
米卡卡再也無法抑制心中洶湧的感動。原來,他一直誤會齊木了。原以為對方是個專門欺凌弱小的壞蛋,今日看來,齊木重情重義,為朋友兩肋插刀,是個純爺們!米卡卡激動得幾乎撲倒在地:「跟班!我這輩子一定為你做牛做馬!」
「做牛做馬就不必了。」齊木高冷地站在他面前,丟出冷冽的目光:「做只狗就好了。」
「……」米卡卡的熱情被澆滅了一半。
到底誰是誰的跟班呀?龔文俊被這兩個角色凌亂的搭檔給搞得有點糊塗了。但不管怎麼樣,「趕緊賠錢。」他步步緊逼。齊木也不慌,直接將米卡卡手中的尿壺拿過來,塞到龔文俊手裡。「賠你一千萬,請找零680萬。」
「啊……」我靠!龔文俊啞口無言。
米卡卡樂死了。「對吼!我怎麼沒想到這個!既然大師你說這隻尿壺值一千萬,那就扣除賠你花瓶的,你還差我680萬呢。」越說,他越嘚瑟,完全忘了這形勢是誰給扭轉過來的。
給別人挖的坑,沒想到把自己坑進去了。龔文俊幹吃啞巴虧,拿著尿壺,像個傻逼,一句話說不出來。
眼看著佔盡優勢,怎料齊木又把尿壺拿了回來。他對龔文俊說:「這尿壺太珍貴了,放在你那裡實在不妥當。這樣吧,讓我老大先賠你錢。」
雖不知這面癱少年葫蘆裡賣什麼藥,但龔文俊多少鬆了一口氣。米卡卡則不同,他使勁拉齊木的胳膊小聲說:「喂喂喂,我哪裡有320萬賠給人家!」
「不必320萬。把你兜裡剩下的那五千塊拿出來。」
原本這些錢都是齊木出的。不過米卡卡使壞,故意截留了五千塊當做小金庫。可這種小伎倆怎麼瞞得過紅色犯罪師的眼睛。米卡卡只得尷尬掏出那沓鈔票。「其實我就想留點錢當作以後我們的活動經費……」說著,米卡卡覺得不對。不是要賠320萬嗎?五千塊就能搞定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龔文俊眼見被愚弄,更是勃然大怒,「打碎了我的古董花瓶只想賠五千塊就算了?信不信我抓你們去見警察!」
「那就去見警察吧。」齊木淡定地撿起地上的一塊碎片,遞到龔文俊眼前。真奇怪,龔文俊頓時面紅耳赤,囂張的氣焰再次被壓制下去,像條蔫茄子,一句話也沒有了。米卡卡實在想不通緣由。無論如何,今日之圍算是解了。
隨後,薔薇搖曳的小花園裡,兩個長相清秀的高中生被轟出大門。龔文俊黑著臉將花園的大鐵門鎖上,心情鬱悶地轉身回屋。今天遇上這對搭檔,算他倒霉。而鐵門外,齊木靜靜地盯著他的背影,並沒有離開。
「法老的詛咒又回來了。」齊木淡淡說出這一句,聲音不大,卻足以拉住龔文俊的腳步。他身形一僵,站在原地。什麼?法老的詛咒……為什麼這個少年會知道!而身後又飄來另一句:「李雨濃已經死了。」這句話像冰水一般,滲入龔文俊的心臟。他轉過驚恐的臉龐時,兩個少年已經遠去。
李雨濃果然……死了嗎?龔文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忐忑不安,雙目怔怔地看著剛翻出來的合照。思緒像抓不住的輕煙,飄散開來。他想起了許多舊日的面容。
那一年,在他還是個小夥子的時候,他與他的隊友們去了埃及。後來,很多人死了,只有他們幾個人活著回來。這件陳年往事,被他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成為一樁塵封的秘密。
32年了,他再也不願意想起從前。
只是,今天早晨,昔日同伴小孟給他打來電話,告訴他,李雨濃死了。他這個同伴從遙遠的異域撿回一條命,卻還是慘死在法老的黃金棺材之中。
難道,這一切真是法老的詛咒嗎?它又回來了?為什麼這一切就是無法翻頁呢……龔文俊心中彷彿有火在烤一般焦灼,他閉上發疼的眼眶,不願再加以思索。
忽然,電話響了起來。聲音在安靜的房屋中迴盪。龔文俊記得這個號碼,和早晨小孟打來的一模一樣。他顫抖著接起話筒:「跟你說的一樣,那兩個高中生剛才來找我了。他們到底是什麼人?」龔文俊說道。電話另一端,小孟披著灰色連帽薄外套站在街頭,眯著眼吞雲吐霧。
「他們其中一個是非常厲害的犯罪師。另一個則是……小跟班。」
那個叫米卡卡的是犯罪師?他看起來一點不厲害,反而是他的小跟班,顯得更高深莫測呀。也罷,這不是龔文俊想搞清楚的問題。他更關心:「小孟,法老的詛咒真的開始了嗎?」坐在舒適別墅裡的龔文俊如坐針氈。
「我想是的。」
「那我們該怎麼辦?」他趕緊問。
「我也不知道。」小孟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他說完這句話,電話的雙方都陷入了沉默。誰也不想辛辛苦苦地從古墓中逃出來,卻依然要面臨死亡。
這一切真的無法逆轉了嗎?也許,他們都需要一個答案。需要這個答案來告訴他們,問題的癥結究竟在哪裡。
為什麼他們最終依舊無法得到安穩的生活。
「黃金之書在你手裡?!」突然,龔文俊又問了一句。但,他聽到的回答只有電話的忙音。那邊結束通話了電話。小孟為什麼要逃避這個問題?他獨自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