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此一時,彼一時
「哇……」
低沉的驚歎此起彼伏。探險隊員們呆愣原地,臉上寫滿了驚詫。
只見棺中靜靜躺著一具木乃伊。它的雙手交疊在胸前,睡相安寧。而全身綁滿了繃帶,發黃而腐爛,令人嘖嘖稱奇的是它的臉被一張栩栩如生的黃金面具所覆蓋,深邃而立體的臉龐上露出一雙空洞而黝黑的眼睛。
那雙深深的瞳孔,仿似在冷漠地掃視這群闖入陵墓的訪客。
它就像,仍活著。
站在棺材邊的人情不自禁地後退了幾步。墓室裡的詭異氣氛,瞬間變得更濃了。不過死物終究是死物,四周仍是一片死寂,無風亦無浪。夏明亮並不忌諱,走到棺材邊察看起來。其他人也就放心地湊了回去。
這個法老王木乃伊儲存得十分地完好,經過歲月的洗禮,仍然保持著下葬時的莊重。棺內飄出一股迷人的麝香。而這時人們才看清楚,它放在胸前的雙手像抱著一個包裹。除此之外,它的身體底下,鋪滿亮晶晶的物體。
「黃金!珠寶!」有人興奮地叫喊道。
大量的金銀珠寶被壓在木乃伊身下,閃耀著美麗的光澤,如少女的胴體般誘人。純淨無暇的紅寶石,祖母綠,以及黃金飾品所發出的光芒閃爍在每一雙睜大的瞳孔裡。
「我的,我的!」
隊員們一陣神魂顛倒,七手八腳地鬨搶起來。
「都別動!」忽然,在一旁沉默許久的夏明亮出聲了。隊員們這才想起他的存在,紛紛停止了動作,卻還忍不住看著棺材裡的寶貝,吞嚥唾沫。
夏明亮一言不發,墓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吱吱嘎嘎……」空氣中忽然有什麼聲響擦過耳邊。
「吱吱吱……」又一陣怪聲,很密集,可是聲音細小,不太確定是什麼,但還是有人敏銳地捕捉到了。
「教授……」
夏明亮彷彿沒聽到,注意力全集中在棺材裡。他注視著,伸出手,在木乃伊交疊的雙臂下聚精會神地摸索起來。那一幕乍一看有點駭人,夏教授活像一個對屍體襲胸的老變態。當然他沒有戀屍癖。他的手摸到一塊油布的布角,緊緊抓住,往外一拽,抽出一隻充滿刺鼻香油味的破布包。
「拿到了!」他的臉激動得微微泛紅,顫抖著雙手,小心翼翼地開啟,一本亮澄澄的黃金之書瞬間抓住了人們的眼球。他們湊上前去,再無心去管那一閃而過的怪聲。夏明亮抬了抬眼鏡,將書本翻開,嘰嚕咕嚕地念了一句。
「這寫的什麼呀,教授?」其他人好奇地問,夏明亮接著往下一翻,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這……這是……召喚法老復活的咒語……」
眾人深吸一口涼氣,不約而同地盯向棺材裡的木乃伊。它瞬間增添了一層恐怖的神秘感。
突然,大廳裡的火光熄滅了。
「哇!法老!法老來了!」不知誰在喊,混亂的手電筒光在墓室裡搖晃起來,人們在一片黑暗之中六神無主,開啟所有光源卻誰也看不清誰,害怕得大嚷大叫。忽然,一陣冰冷的風一閃而過。
「那邊有個黑影!」有人喊了一聲。現場更加混亂起來。腳步在地上紛亂地移動,雨點一般落地。
「啊!踩到我了!」
「哎呀幹嘛,是我。」
「誰!誰在那裡!」
人們驚慌起來,猛然間,又聽見了那片吱吱嘎嘎的聲音響起,只是更加逼近了。
「不要慌張!」夏明亮的聲音響起,示意大家冷靜。
「拿穩你們的手電,分頭走到四周再把油燈亮起來就好了。」他飛快地做出指示,並嚴肅地提醒大家:
「做好面對一切的準備,困難來臨的時候,自亂陣腳只會讓你更慘。」
火光陸續在墓室中重新亮起,突然,站在門口點燈的人雙腿顫抖了起來。「那是……那個是……」他指著前方,連舌頭都不能自控。人們看見滾滾的黑色浪潮,向他們湧來。仔細一看,卻是無數的黑色蟲子,一波一波湧來,仿若千軍萬馬。
「聖甲蟲!」探險隊員大聲驚呼,順手撿起棺材裡的一些金銀,拔腿就跑。跑到門口的那刻卻被「砰」的一聲攔腰截斷,鮮血噴灑在後面隊友的臉上。一堵石門落下,擋住了所有人的迴路。
「這邊走!」李雨濃髮現了另一條出路。眾人不顧嚇得發軟的雙腿,紛紛朝那湧去。更多的聖甲蟲還在湧來,人們在慌亂中,全跑散了。
跑著跑著,夏明亮發現墓道中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個。
其他人都去哪兒了?他頭疼地抬抬眼鏡。幸好黃金之書還在手裡。他視若珍寶地抱著書。突然,那頭傳來恐怖的慘叫聲。
「哇啊……」有個血人從前方拐了出來,依稀是隊員的身影。這是怎麼了?夏明亮驚嚇得後退一步,那位隊員沒跑出幾步,便倒在他的面前。
「法……法老復活了。」那人吃力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腦袋無力地垂向地面。夏明亮走上前去,雙指摸向他的脖頸,已然冰涼。忽然,一個古怪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將他覆蓋。夏明亮頭皮一陣發麻,緩緩地抬起頭,迎面看見了一張黃金面具……
是它!它復活了!
墓道里迴盪著夏明亮逃竄的腳步聲,慌張而凌亂。在他身後,一個渾身纏著繃帶的人,右手拎著埃及古矛窮追不捨,樣子分明竟是黃金棺材裡的法老。他不敢回頭看,只是緊緊地抓著手裡的包裹,沒命地向前奔跑。
突然,幾個身影擋住了去路。
「教授!原來你在這裡!」一個探險隊員衝他興奮地喊。
「快跑!快跑!」
夏明亮不便多說,大喊著跑了過去。那個隊員一愣,還沒反應過來什麼情況,隨即另一個暗黑的身影將他覆蓋,「噗嗤」一聲,冰冷的矛子插入了他的腹腔,溫熱的血液湧了出來,滴落在地面上。
他忍著劇痛抬頭,這才在臨死前看清它的面容……
墓道里接二連三響起慘叫,鮮血噴濺在牆上,儼然一場毫不猶豫的屠殺。滿身繃帶的法老拎著滴血的長矛從一具又一具的屍體上跨過,卻丟失了夏明亮的身影。它停留片刻,繼續向前追去。
突然,它被它的目標攔住了去路。
夏明亮死死地抓著黃金之書,如烈士般站在墓道之中。他迫使自己的雙目直視那個身纏繃帶的身軀,還有黃金面具上的詭異雙眸。
「來吧,我不怕你。」夏明亮鼓起勇氣說。
法老王一愣,直直地衝他刺出了手中的巨矛。一道鮮血濺到牆上,夏明亮緩緩倒下,落在燈光昏暗的墓道里。面具後面傳出了一陣陣冰冷駭人的奸笑。法老撿起裝著黃金之書的包裹,卻有些不解。
他為什麼來送死?它弄不懂夏明亮的用意。
但,寶物到手了。法老再次從喉嚨裡發出咕嚕嚕的笑意,揣著手中的寶物,轉身離開。
在他身後,倒地的夏教授,死不瞑目的雙眼死死盯著墓道盡頭。盡頭一個狹窄的門洞裡,有雙驚恐的眼睛靜靜看著倒在血泊中的他,慢慢被聖甲蟲覆蓋。
「我所知道的一切,就是這麼多。」
往事至此,孟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點燃一支菸,堅韌硬朗的面部線條浮起半生的唏噓。
探索古墓僅僅是短暫的一夜,噩夢卻縈繞至今。
兩人提著幫米卡卡買的衣服,沿著繁忙的街道往回走。熙熙攘攘的大街,人流如織。
「有一件事,希望你如實相告。」齊木說。
「哦?」
「李雨濃臨死前,曾經留下一句遺言,他說當年從墓室裡逃出來的只有四個人,而不是五個人。你知道為什麼嗎?」
聽到這句話,孟勁轉過身,一臉訝異。
他沒有回答齊木。
那一刻,齊木有種直覺:孟勁在隱瞞什麼。那個神秘的第五人,沒準就是破解整個案件的關鍵。
「還有一事,昨晚我跟法老交手時,它曾經說,探險隊合照裡有一個人沒拍進去。」
「啊?」這回,孟勁表現出實實在在的錯愕。「不可能。」他說:「我記得很清楚,合照上的人數完全正確。」
這就奇怪了,是法老,抑或是孟勁在說謊?
「那麼,當年有個犯罪師在你們隊伍裡,這件事你知道嗎?」
「犯罪師?」孟勁更是睜大了眼,這件事對於他來說簡直就是爆炸新聞。
「他的名號就叫法老。」
「法老,法老……」他念叨著這個名號,腦海中依稀有些印象。他曾經有一次,無意中聽到夏明亮和李雨濃的談話中提及法老。但他無法確定,對方口中的法老是指犯罪師或是木乃伊。
「so,黃金之書是什麼樣子?」齊木鍥而不捨地追問。
「黃金之書物如其名,用純金製作的,上面寫著法老復活的咒語。當年,夏教授就是不小心念出了那句咒語……」
難道黃金之書就這樣子?沒有其他特別之處?
雖然一本純金製作而成的書籍舉世罕見,加上是古埃及文物,必定價值連城,但齊木總覺得它身上尚有不曾挖掘的秘密。要了解它的真容,只能拿到實物。
只可惜,連孟勁也不知道它的去向:「我只在開棺時見過一次,對它瞭解不多。」
說話間,兩人回到了住處。
「你們回來啦?!」浴室裡的米卡卡聽到開門的動靜,「我洗好澡了。衣服呢?」
齊木把新衣服放在浴室門口,回到客廳。
他掏出從成宇豪家獲得的照片。「最後一個問題。剩下的兩個人,除了你,另外一個人是誰?」
孟勁手指停在合照上的某一處,指著其中一個年輕人:
「就是他。他叫盧秋宏,」
這名男子長相十分普通,跟常見的上班族差不多。
「帶我去找他。」
到時,兩個倖存者,都找齊了。
然而,孟勁臉上卻閃過一絲悲色,隨之苦笑:
「你找不到他的。他已經死了。」
「死了?」齊木沒想到,當年逃出來的倖存者,會在這件案子之前就去世。也難怪,畢竟已經過了三十年,人有旦夕禍福。齊木正想問問盧秋宏是怎麼死的,就在這時——
「哇啊!!!」浴室響起米卡卡的驚聲尖叫。他帶著崩潰的表情跑出來,一身新裝。
「腹黑木!你給我買的什麼破衣服!」他把頭髮抓成雞窩頭,一臉的國仇家恨。
實話實說,齊木買的休閒褲和t恤,質量上等,樣式合身。問題是,t恤的正中央,印著一隻萌萌的天線寶寶……
「請問,有什麼問題呢?」齊木裝糊塗。
「這隻……天線寶寶……我擦,你是故意的對不對?」米卡卡氣得要冒煙。
「可是,天線寶寶不是你的最愛嗎?」齊木說著,手中已經亮出手機,只聽攝像頭——咔嚓!米卡卡的形象,一早上就碎了四次。
「喂……」米卡卡無處伸冤。忍無可忍,還須再忍。天線寶寶再怎麼掉形象,總比光著上身強。
孟勁看得直偷笑。小插曲過去後,齊木接著問:
「盧秋宏怎麼死的?」
「就在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盧家就住在這兒。」
位於老城區的街道上,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街坊拄著柺杖,顫巍巍地領著三人停下腳步。
面前,灰色的天空下,矗立著一棟西關小磚樓建築。這是在當年火災後的斷壁殘垣重建起來的。門牌號早換了,若非住了多年的街坊,根本不會有人記得這家房子的前任主人姓盧。
「我仍記得那時候,早上盧太太經常牽著小女兒的手去幼兒園。那個小女孩只有五歲,很可愛,我記得她叫圓圓。每次經過我家門口,她都甜甜地跟我打招呼。唉……蒼天無眼啊。」老人長嘆一口氣,鬍子在風中輕揚。他傷感地微眯眼眸,彷彿面前矗立著的,依然是那棟完好無缺的樓房。而盧太太與小女兒圓圓,就站在家門口幸福地微笑。
「火是半夜忽然燒起來,等鄰居被嗆醒,打電話報警,已經來不及了。他們一家人,全葬身火海。」
老人的聲音微微顫抖。記憶中的那場大火燒得氣勢如虹,滾滾濃煙籠罩了半片天空。
大家都說那是詛咒。聽說,盧家先生曾經做了一件觸犯神靈的事情。
難道說,這是當年盜挖法老墓的報應嗎?
街道兩邊灑下成片的樹蔭,覆蓋住每個人憂傷的臉。孟勁的心情很難過,灰濁的瞳孔內閃爍著無盡的痛楚,當年的隊友一一慘死,現在只剩他獨自一人了。
可奇怪的是,博物館的石碑上清楚寫明瞭詛咒的內容——需要五個人的血肉來讓法老復活。現在,少一人,那麼法老的詛咒豈不是不攻自破?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啊。齊木冷臉沉思。
目前能確定的是,這不是詛咒,而是一個喪心病狂的殺人計劃。兇手的目標物件正是當年探險隊倖存的五個人。於是,它利用埃及文物來華展覽的機會,製造法老復活的假象,從而實施殺人計劃。
這個計劃,有個地方很突兀——兇手為何對李安娜下手?
她和當年的事件毫無關聯。除非,兇手有非得除掉她的理由……
案件的各個細節在腦海中飛快回放,齊木陷入更深層的思考中。孟勁和米卡卡不敢打擾他,一個人抽起煙解悶,另一個人則不甘落後,也在拼命推理。
彷彿在充滿黑暗的通道中,驀然驚現一絲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