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命案
暮色四合,學校沐浴在溫柔的夕陽中。晚霞帶著一絲眷戀,慢慢滲入雲邊。
放學後,同學們三三兩兩地在校園內漫步,溫柔的微風送來陣陣花草的清香,使人心曠神怡。只應了那一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位於實驗樓空蕩蕩的畫室內,學生們都離開了,只剩下謝修哲老師正在收拾著略顯狼藉的房間。
這時,一陣輕風從門口闖入,無意間將擱在牆邊畫架上的整張白布「嘩啦」掀起,似要調皮地偷窺誰遮掩住的畫作。
白布緩緩落至地面。
謝修哲看向畫架的位置。那是丁立晗未完成的畫。
他走過去撿起白布,剛要遮上之時,雙手卻像是被定住,停在空中。
哦,這個少女……
這是一幅少女裸背油畫圖:一個少女穿著白色裸背及地長裙,站在一片油菜花背景中,一束明亮的陽光散落在她身上,宛如塗上一層金色光芒。
畫中的少女栩栩如生,側身低眉,羞澀含苞待放,宛如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只見她光滑潔白的背部側面,呈現於眼前,讓人浮想翩翩。而她的側臉微露,一縷青絲如瀑布般傾瀉,半遮半掩住右側肩膀上一塊紅色胎記。
它像足了一條正匍匐在少女肩膀上的蜥蜴,伺機而動。
長著蜥蜴胎記的少女啊!
盯著畫作,謝修哲久久呆立不動,腦袋一直重複著同一個疑問:怎麼會這樣子?怎麼會?
內心彷彿一塊石頭擊打在平靜的水面上盪漾出層層漣漪,隨即石頭飛快地落入深不見底的湖底。
是你嗎?
在畫中少女肩膀上胎記的位置,他手指如同撫摸戀人般,溫柔而輕緩。
微風從視窗流淌而入,回憶像一條小河,承載著他的思緒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個夏天,以及那個美麗的女孩……
那是多麼愜意的夏季啊。蟲兒躲在樹上鳴叫,歌唱著夏季青春懵懂的愛情。魚兒躲在清澈的小河裡,自由自在結伴嬉戲。他和她躲在森林邊緣的大樹底下,背靠著背,手牽著手,唇瓣輕啟,一張一合互相傾訴,時而傳來爽朗與宛如風鈴般的笑聲,迴盪在森林,久久未散去。
過去青澀甜蜜的記憶,就像是一瓶珍藏老酒,年限越久,開啟時越發香甜醇厚。
偏偏,窗外飄進來的吵鬧聲,無情地打斷了謝修哲對過去的細細品茗。
畫室視窗的位置剛好落在學校後巷的位置。他皺著眉頭,走向窗邊探出半個身子,尋找吵鬧聲的來源。
那是幾個穿著本校校服的女生,像是早有預謀,埋伏在這條巷子裡,等待著獵物的出現。
很快,一個穿著同樣的校服,形單影隻的女生,出現在早已佈下陷阱的後巷內。
她絲毫未注意到危險將近,依然低垂著腦袋。突然,前面跳出一個身影有意擋住她的去路,她毫無防備朝著人影撞上去。那人影隨即伸出魔爪狠狠地往前一推,女生踉踉蹌蹌倒退好幾步,直接撞到牆上,發出沉悶「咚」的撞擊聲。
晃晃悠悠才站穩身子的她,顯然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就已經被幾個同為校友的女生團團圍住。她懦弱膽怯地低下頭,身子縮作一團。
「哼。終於等到你了。」
說話的,正是剛剛推人的女生,她也是這群不良女生的老大。只見她漂染著乾紅葡萄酒色的頭髮,濃妝豔抹使人辨認不出原有的年紀模樣。她嘴裡咀嚼著口香糖,將一股濃厚小太妹範兒演繹得淋漓盡致,朝靠在牆上纖弱的女生輕蔑一笑。
是一起校園欺凌事件嗎?
謝修哲認識這群學生,她們學校裡出了名的問題女生。而那位被圍攻的纖弱女生,則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只是記不起曾幾何時見過她。
如果不阻止,她會被教訓得很慘吧!謝修哲心裡想著,剛要張開口阻止,聲音與字元卻像一粒藥片黏在嗓子裡,無法吐出也無法嚥下。
因為他聽到了,不良女生口中說出了蜥蜴神一詞。
「嘿嘿。聽說你是蜥蜴神?」口香糖女生說道,眼神盯著纖弱女生不放。
蜥蜴神——這可怕的字眼,哪怕謝修哲刻意躲避,也無法從他生命中抹去。
於是,他放棄了下去阻止的打算,只因她們口中的蜥蜴神話題吸引了他。他急切地想要知道關於蜥蜴神的任何事情。
這個如同夢魘般的傳說為什麼會和這個女生有關係呢?
而口香糖女生身邊一個體型較胖的女生,怒視著靠在牆上,身體單薄得就像隨時會滑落跌坐在地面上的纖弱女生,義憤填膺地說著:「冉雨萱,你這個不祥人,快給我滾出香雲高中!」
原來被圍攻在中間的女生叫做冉雨萱。此時,她像是受驚的寵物,後背緊緊地貼在牆面上,小心翼翼地看著眼前這幫不懷好意的女生,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顫抖著聲音說道:「不要這樣……好嗎?」
她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卻惹來女生們一片冷笑聲。
口香糖女生鄙夷地朝她吐出口中的口香糖,只是稍有偏移,剛好落在她的腳邊。
「嗤。」口香糖女生輕哼一聲,給身邊同伴打了個眼色。她們立刻會意,駕輕就熟地走過去,將冉雨萱的雙手死死扣住。
這時,口香糖女生才大搖大擺地走上前死死扣住冉雨萱的下巴,咄咄逼人:「別裝了,我們都知道,你就是蜥蜴神轉世的女孩!快滾!否則你遲早會變成吃人的蜥蜴,到時候你就會吃了我們。」
「不,不是的。我不是蜥蜴神。我不是。」冉雨萱驚叫著,睜大眼睛驚恐地看著她們,淚水已浸透眼眶,給人一種下一刻就會奪眶而出的錯覺。
她感到極度委屈和恐懼。她不能理解,為什麼所有人都說她是蜥蜴神呢?
她不是。不是呀!她在內心一直不斷地掙扎。
卻在這時,一個異常冰冷響亮的聲音,在她的腦海裡響起:「不,你就是蜥蜴神。」
顯然,這個聲音並不來自於面前這幾個女生當中的任何一個,反而就像是憑空侵入她的大腦裡。
是誰?誰在她的腦中說話?
對於這個聲音,冉雨萱並不陌生。這半年來,隨著六月七號的臨近,這聲音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而且,當她越抗拒,它出現的頻率越高。
每一次,它的出現,都在提醒她:她將成為新一代的蜥蜴神。
這是數百年以來,屬於冉家的命途。
她註定將履行幾個世紀前先輩與蜥蜴神大人訂下的契約嗎?
「不。不要!我不要!」她突然發了瘋似地尖叫起來,在場所有女生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感到一愣。
藉此空擋,她猛地一下抽回被扣住的雙手。
一向纖弱膽小的她,如同著了魔,雙眼惡狠狠地瞪著擋在眼前的口香糖女生,雙手使用足了力氣,向前推去。口香糖女生身體微微一側,輕巧地躲過了她這猛烈的一擊。
不過,此舉更加引起她們的震怒。
就像是一隻正逮著老鼠玩耍的貓,老鼠突然反擊朝著上去,老鼠撲空了,貓可就沒那麼好脾氣繼續玩耍了。它會直接逮住老鼠,給予致命的一擊。
「小婊子,還敢反抗?!」
被激怒的口香糖女生怒氣沖天,一邊對著她吼,一邊推搡著她。冉雨萱重重摔倒在地上,其中一隻手掌被一塊尖利的石頭劃破一道口子。鮮豔芬芳的血液順著劃破口子的紋路,竄流而下。
血,一滴一滴落入泥地裡。
黃色的土地因鮮血的滲入漸漸泛了紅。
而冉雨萱的眼睛彷彿被定住一般,久久凝視著手心的血液一滴滴滴落在土地上,心神如同被攫住了,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
血液滲透在地面上,凝結成一朵花的模樣。
「這小婊子咋了?傻掉了嗎?」其中一個不良女生疑惑地問著。
而冉雨萱依然一動不動地盯著滲透在土地裡的血液,失魂落魄。
氣氛頗為詭異。
卻沒人注意到,一隻細小的身影正在朝著這些人小心翼翼地靠近。
它穿行在草叢中,發出類似風吹草叢「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的聲音。
在距離她們不遠的地方,它突然停了下來,一雙古怪的瞳仁圓溜溜轉動,溼漉漉的舌頭吐出。
它注視著眼前這群人類,彷彿在窺視這人間的百態。
「別管她!她在裝愣賣傻,揍她!」口香糖女生輕蔑一瞥,冷哼一聲,大手一揮,其他人立即紛紛嚮往前快速挪動,將冉雨萱再次圈在中間。
接下來,她會被暴扁一頓吧。
正在樓上觀望的謝修哲,不能再沉默了。出於老師的職責,他有責任阻止事件惡化。
眼看樓下的女生已經捋好袖子,拳頭揚起,千鈞一髮之際,謝修哲本能地大聲喊道:「喂,你們住手!」
一聲厲喝,不良女生們被成功地震住了。
呆愣一秒,她們四處巡視著聲音的源頭。很快,她們仰起頭,發現其中一個視窗正有人探出半個身子,目光正好與她們相對。她們都認識這位美術老師。
「糟糕。被老師發現了。」一個不良女生憂心忡忡地說道。
香雲高中對學生欺凌事件一向處罰甚嚴,記過處分免不了,情況嚴重者會被開除學校。
想到這兒,女生們面面相覷。
唯獨她們的老大口香糖女生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姿態,理直氣壯:「怕什麼?!我們幹啥啦?我們啥都沒幹好嗎?是冉雨萱自己跌倒的。」
「就是就是!是她自己倒霉,和我們無關。」
女生們紛紛附和著老大的口徑。只要她們一口咬定與此事無關,學校便拿她們沒轍。更何況,她們也就是推了冉雨萱一下,算不上校園欺凌事件。
這麼想想,幾個女生表情都放輕鬆了。
而坐在地上的冉雨萱,如同冰封,保持著最開始的姿勢,甚至連眼神都未變化。
她怎麼了?
樓上的謝修哲已離開視窗,向著畫室門外跑去,去後巷解救這位無辜又奇怪的少女。
「老師要來了。我們快走吧。」女生們小聲嘟噥著,伸出手拉口香糖女生,打算在老師來之前逃之夭夭。
臨走之前,口香糖女生不忘對冉雨萱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一再警告:「小婊子,你最好聽老孃的話,趕緊從這個學校滾出去。不然,哼!我們可對你不客氣了!」
話音剛落。倏然,她雙眼的瞳孔無限地放大,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恐。
只見一直不動的冉雨萱這時竟緩緩從地面上站起,之前的膽小與軟弱早已不見蹤跡,取而代之的是陰沉著煞白的臉,渾身散發著來自寒冰地獄的寒氣。她緩緩抬起手指,仿似帶著千年的怨恨,目光凌厲且冰冷,冰如寒潭,一字一句輕吐:「你們敢冒犯我,蜥蜴神會懲罰你們的!」
這還是冉雨萱嗎?
一股寒氣從口香糖女生的後脊椎骨升起,莫名的害怕與恐懼佔據心頭。明明想要快速逃離,她的身體卻不受控制,機械般地停下來,驚恐的目光停留在此時極為陌生古怪的冉雨萱身上。
「蜥蜴神會來找你們的。嘿嘿嘿!」
冉雨萱煞白冰冷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不良女生們想要逃跑,全身的血液卻像是凝固了,動彈不得。站在她們眼前的,彷彿根本不是人類,而是神靈般存在的蜥蜴神啊。
在擁有可怕而神秘力量的蜥蜴神面前,她們瞪大著驚恐萬分的雙眼,張著乾澀的雙唇,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只剩下從嗓子裡發出「咕嚕」的吞嚥口水聲。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一直潛伏在草叢中的那個身影,突然向她們快速地爬了過來。
站在老大後面的一個不良女生首先看到它。
一瞬間,所有的恐懼襲上心頭,她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打著寒顫,瞪大如同燈籠般的雙眼,抬起手指向草叢,結結巴巴顫抖著說道:「哇……有……有……」
口香糖女生沒察覺出絲毫異樣。看到同伴這般失態,她感到著急煩躁,不爽地吼道:「你丫慌啥慌?」
卻見那女生手指抖得像得了帕金遜病,瘋狂地指著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氣進肺裡,慘白的臉色溢滿恐懼,尖叫著將未說完的話破口而出:「有……有蜥蜴啊!」
什麼?蜥蜴?!
口香糖女生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眉頭一皺。就在低頭的一剎那,她的臉色驀然變得蒼白一片。
只見一條蜥蜴,順著洞口從牆角下緩慢爬出來。
它以高傲的姿態出現在眾女生面前,享受著她們投來畏懼的目光,大搖大擺地經過她們的身邊,邊走邊拖拽著尾巴,直至走到冉雨萱面前才停下來。
如果說冉雨萱是蜥蜴神,那麼此時在她身邊的蜥蜴,正是守護使者。它身披綠色粗糙堅韌的鱗片鎧甲,似三角形的腦袋面朝正前方的女孩們,黑色的瞳孔散發著寒冷的綠光,微微裂開的嘴,流出透明的液體。
它朝著她們不停地吐露出信子,一副蓄勢待發的態勢。
看著綠蜥蜴那雙閃著綠光,威嚴而又可怕的眼瞳。不良女生們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生怕一個不經意的聲響,一個微小的動作甚至一個眼神都可能招來不幸。
因為她們從它的眼神看到了貪婪與慾望。在下一刻,她們彷彿將成為它的美食。
學校裡怎麼會有蜥蜴呢?
此時,它就像一位配著鋒利寶劍,騎著白馬,居高臨下的騎士,而這個女孩就是它要虔誠守護的公主。至於這些悲慼可憐如同螻蟻一樣的女生,千不該萬不該,膽敢觸犯它守護的人?
女生們與綠蜥蜴相對視那一刻,渾身一顫,已力不從心,雙腳酥軟,竟使不上一丁點兒力氣,就連之前盛氣凌人的口香糖女生也因為恐懼而顫抖不已。
終於,當綠蜥蜴吐出粉紅色信子時,那就像是壓垮心理的最後一根稻草,她們竟一下子癱倒在地面上,汗液滴答滴答沒落泥土裡。而綠蜥蜴搖擺著尾巴,腦袋微微抬起,不可一世。
蜥蜴神……蜥蜴神來了!
她們腦袋呈現一片空白,憑著本能的求生意志,半晌才跌跌撞撞地爬起身子,奪路而逃。
倉皇的身影隨即消失在遠處。
後巷裡只剩下冉雨萱與綠蜥蜴。
她低下頭,以奇怪的目光和那條綠蜥蜴對視。
她看著它,它也看著她。兩種不同的生物,在這一瞬間,相遇。
良久,她才輕聲問道:「你是蜥蜴神的使者嗎?」
綠蜥蜴神情奇怪地凝視著她,像是在與她對話,又像是不能理解。當然,它無法開口回答她的問題。隨後,它又扭過頭,搖著歡樂的小尾巴,嗖嗖地鑽進牆角的洞,爬走了。
看著它徹底消失在牆角洞口,冉雨萱頗感頭暈目眩,身體覺得一陣虛弱無力。她扶著牆才勉強支撐著自己沒跌下去。
這時,一串慌亂的腳步聲由遠至近。
眼角的余光中,一個人影跑了過來。
「小萱,你沒事吧?」
跑過來扶住她的人,不是美術老師謝修哲,而是丁立晗。剛才他離開畫室的時候,恰巧看到冉雨萱被欺負。
他關心在乎這個女生。
「別管我。」冉雨萱低下頭,手從丁立晗的懷中抽出,悄悄抹去臉上那道尚未漫開的淚痕。
她的心,溢滿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