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沙灣古鎮
冉雨萱站在女生廁所的鏡子前,呆呆地看著鏡中的自己。
水龍頭的水流,汩汩流出。
她的腦海中閃過片段記憶——那是春暖花開的童年。
偌大的院子,泥土的草籽儲藏了一個冬季的能量,在春的季節裡爆發,蓬勃生長。迎風吹過,盪漾起來一片汪洋的綠海,層層漣漪。
草坪最為顯眼的便是用柵欄圍出一大塊的方地,種植著各種花卉,如牡丹,芍藥,君子蘭,丁香等等,更有不知名的野花,不計其數,百花爭放,五彩繽紛,各自爭奇鬥豔。
無數的蝴蝶被吸引著聚集在一起。它們身著五色彩衣,姿態輕盈,在嬌豔的花叢中穿梭遊嬉,絡繹不絕,將花圃點綴得更為妖豔美麗。
小時候的她,最愛與這些妖嬈美麗的花仙子們追逐嬉戲,唯有這樣她才感覺不到孤單,彷彿她就是它們其中的一份子。
直到那一天,發生了一件事。
當時,她追逐著一隻色彩斑斕的蝴蝶。突然,她停下嬉戲的腳步,目光落在遠處的小木屋。
一直守在身邊的管家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容可掬地說著:「小姐,不能跑那邊去哦。」
她追問道:「為什麼?」
管家恭恭敬敬地回答:「這是老爺吩咐的。」
冉雨萱盯著那邊的小木屋。它就像一座神秘的小城堡,勾引著她窺探的慾望。
趁著管家回屋裡,四下無人,她竟鬼使神差地向木屋走過去。仿似,哪裡傳來一個縹緲的聲音在重複呼喚著她:「過來吧。我在這兒。過來吧。」
那就像,神祇般的召喚。
她的腳步被那個若有若無的呼喚牽引著,離木屋越來越近。
木屋坐落在古宅不遠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棵數百年的巨型古樹撐起傘狀的陰影,將它掩藏在濃郁的樹蔭下。陽光透過樹葉間縫隙,形成斑駁的光斑,錯落地灑在古老而又破舊的木屋之上。
木屋的門上掛著一把碩大的銅鎖,將房門牢牢鎖住。裡外被阻隔成兩個不同的空間。透過木條之間拼接的縫隙,從屋裡滲透出古怪的氣息,在空氣中擴散消失。
她站在木屋前,猶豫不決,像是兩股力量在拉扯著她。一邊是父親冰冷陰沉的告誡;一邊是對神秘空間探索的好奇。正在糾結之時,她的身體彷彿不受控制,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帶她來到緊鎖的門前停下。
她微微躬起腰,趴在門扇的縫隙前,一隻眼睛朝幽暗的屋內探去。
木屋裡是一片漆黑的疆域,光明絕跡。
恍惚之中,一個奇怪的影子在黑暗中一閃而過。速度之快,仿若視界的錯覺。正當她準備放棄繼續窺探木屋裡的秘密時,一雙發著綠光的眼睛,突然浮現在面前!就像漆黑大海中的兩盞漁火,迅速朝她靠近,卻又忽地停下。在距離五六米的地方,透過門縫窺視著門外的她。
她們之間的距離,僅僅隔著一扇腐朽的門板。
噢!冉雨萱臉色瞬間煞白,瞪著宛如銅鈴大小的眼睛佈滿恐懼。她感覺將近窒息,身體動彈不得。心臟似乎漏跳了好幾拍,隨後便是猛烈如擂鼓,似要衝破胸腔。
那是什麼?!她的視線無法從屋內那幽幽的綠光中移開。
它盯著她。她亦盯著它。
突然,一隻大手猛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哇呀!」一聲尖叫刺破天際,響徹整棟古宅,驚飛樹叢的鳥兒。她身體如同飄零的落葉,墜落在地上。
「爸……爸爸……」她抬頭對上爸爸那張嚴厲冰冷的面孔,身體止不住顫抖。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十分慘白。
爸爸皺著眉頭,厲聲責問:「小萱,你在幹什麼?」
她低下頭,以此掩飾內心的不安與驚慌,心虛地回答道:「我剛才捉蝴蝶,跑這邊來了。」
爸爸陰沉著臉色,訓斥道:「管家呢?他沒有告訴你,不準過來這邊嗎!」
她頭低得更深,像做錯事的小孩:「告訴了……可是……」她想辯解,又不知從何而起,低聲弱弱地說:「爸爸……對不起……。」
爸爸一定很生氣吧?她在心裡想道,不敢抬頭直視爸爸的眼睛。
意外的是,爸爸並沒有責罵她,而是蹲下來撫著她的肩膀,語氣放緩了:「小萱,以後要記住了。不能來這裡。知道嗎?」
「嗯。」她點點頭,答應了。
爸爸牽著她的手,帶她離開這裡。就在轉身一剎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小木屋,心有餘悸的問道:「爸爸,這木屋裡,住著誰呀?」
她無法忘記剛剛木屋裡那似乎藏著一雙神秘的眼睛!
爸爸低頭看了看她,敬畏的語氣:「這兒呀,是蜥蜴神居住的地方哦。」
她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不禁好奇:「蜥蜴神,是什麼?」
這時,爸爸忽然停下腳步,俯下目光看著她,表情竟有一絲奇怪:「蜥蜴神,就是你啊。小萱,記住,你長大以後,就會成為蜥蜴神的。」
回憶的片段戛然而止,恐懼卻像在心臟紮了根,似藤蔓從心底裡生根發芽,以著驚人的速度瘋狂地生長。
她想起那個可怕的傳說:蜥蜴神,是會吃人的哦!
「不!我不要成為吃人的蜥蜴,不要!」冉雨萱尖叫著,雙手胡亂地抓著頭髮。
她拼命地用水潑臉,似乎陷入癲狂崩潰狀態。不知過了多久,身體終於疲憊,漸漸快要平靜之際,她抬頭看著鏡子——
猛然,她雙目圓睜,一口冷氣倒灌入肺中。
鏡子裡的她,居然變成了一條蜥蜴!
她再次瞪大眼睛,驚恐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似吃了搖頭丸拼命地搖晃著腦袋。不,鏡子裡的她是幻覺!這面鏡子有問題,要砸了它!
這一切都是假的!
她用力揮出一拳,打在鏡子中間。
只聽沉悶「咚」的一聲,鏡子變成碎片從牆上脫落下來,稀里嘩啦地掉落在洗手檯以及地上,一片凌亂。而後,她用手發瘋似地砸著牆上剩餘的玻璃,將落在洗手檯上的玻璃統統掃落在地上。
她絕不讓人看到這扭曲的鏡面,她要徹徹底底地毀了它!
她雙腳狠狠死命地踩在碎片上,用力地踩著跺著……彷彿這樣就能將蜥蜴神這個魔咒踩碎。許久,她感到筋疲力盡才停止瘋狂的舉動。
一地滿是血跡斑斑,破碎不堪的玻璃碎片。她的腳丫佈滿鮮血,腳上的鞋不知何時弄丟的,赤裸裸的腳掌深深地扎入了碎渣。可是她一點兒痛疼都感覺不到,身體裡只剩下恐懼。她拖著跌跌撞撞的身體,失魂落魄地從衛生間裡走出來。
正值課間,走廊上的同學們正在談笑風生,卻愕然看到一個渾身凌亂且沾滿血跡的女生,光著滿是鮮血的腳丫,一步一個血腳印,從衛生間裡踉踉蹌蹌地走出來。她像是吸了毒,處在奇怪的狀態,嘴裡不停地嚷著:「我不是蜥蜴神,我不是。」
沒走幾步,她便支撐不住,昏倒在地上。
而看到這一幕的同學們,或是承受不住心理壓力,尖叫著跑開;或是躲在一旁,膽怯地圍觀。大家一臉惶然,沒人敢靠近這昏倒的少女。
直至,一個女生從遠處跑過來,推開擁擠的人群,「讓開點。麻煩讓讓!」
她是顧穎靚,冉雨萱最好的朋友。
她終於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扶起昏倒在地的冉雨萱,眼裡滿是憐惜,連此刻的呼吸都拉扯著些許的疼痛。
「小萱!小萱!」她心疼地一遍遍呼喚著好友的名字。
學校的校醫室。
冉雨萱正安靜地躺在潔白的病床上,臉頰素淨而纖塵不染,捲翹的睫毛顯出別樣的安靜與柔美。
她像是在做夢。
微風拂起窗邊的簾子。窗臺上擺放著一盆雛菊。陽光透窗而入,輕輕撫摸躺在病床宛如熟睡嬰兒的少女。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睜開顫動的睫毛,環視著周圍陌生的一切。
屋內的人除了好友顧穎靚,其他兩個人好像很陌生。只是其中一個男生似曾相識。哦,她記得了,這位男生在學校裡是出名的人物,聽說是一名校園偵探,好像叫米卡卡吧。顧穎靚提起過這個人。
至於另外一個男生,長得很帥,頗有明星相,可她實在是不曾耳聞。
見她終於甦醒,顧穎靚激動得撲過來,眼裡淚光閃閃:「小萱,你終於醒了,我好擔心你!」
冉雨萱微微一笑,表示她沒事。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如是說著,一滴淚珠卻順著臉頰悄然落下,顧穎靚乘人不注意悄悄擦拭。她怎能不知道好友的故作堅強,只是為了不讓身邊的人擔心。
多麼可憐的女孩啊!顧穎靚暗自下定決心,只要有一絲機會能拯救好友,都不願錯過。她緊緊地握著冉雨萱的手,哀求道:「小萱,把一切都說出來吧。讓米卡卡他們幫你。」
米卡卡也十分真誠地看著躺在病床上虛弱的冉雨萱,信誓旦旦保證道:「嗯。我一定可以幫助你的。因為,我是名偵探!」
冉雨萱看向好友,與她真摯祈求的目光相對。
她已經猜出來,顧穎靚多半是將自己的故事告訴米卡卡他們了。不過,她不怪顧穎靚,因為關心她,對方才會這麼做。不是嗎?
只是,這兩個男生能幫助自己擺脫蜥蜴神的詛咒嗎?
看著一臉真誠的米卡卡與那位素未相識的男生,她心中充滿遲疑。
猶豫再三,她才從嘴邊勉強擠出蒼白的笑容:「沒用的,蜥蜴神的詛咒,不是名偵探能解開的。」
米卡卡加以勸說:「相信我們吧!」
顧穎靚也說道:「米卡卡一定可以的。」
冉雨萱有些猶豫了,她開始不確定。她之前聽說過米卡卡的事蹟,知道他是有名的高中生名偵探。可是,即便她本人,對蜥蜴神的傳說也是一知半解,還剩下一個禮拜的時間,米卡卡真的能夠解開蜥蜴神傳說之謎嗎?
「小萱。」顧穎靚溫柔地握住她的手,眼中滿是期待與鼓勵。「你要學會相信別人。」
這是來自好友的誠意,她不能拒絕。
她再三權衡,最終決定把一切都說出來。
或許,米卡卡到最後幫不上一點忙。但,至少能在這剩餘的時間內讓她擁有一絲希望。即便這份希望是虛無縹緲的。
她的目光朝窗外望去,緩緩開口述說起往事。
關於蜥蜴神的傳說,在以前僅僅只是一個傳說,代代相傳。直到十八年前她出生的那個雨夜,蜥蜴神的禁忌被打破了,從而拉開一切故事開始的帷幕。
十八年前的血案到底發生了什麼,她並不是特別清楚,畢竟當時她只是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孩。每次涉及這個話題,只換來父親冰冷的臉色。這個話題也就成了冉家大宅的禁忌之一。
所以,很多事情仍藏在濃濃的迷霧中,她只能儘量把她所知道,關於蜥蜴神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說完,她低下眼簾,沉默片刻。
「在下個週末6月7號那天,我就會舉行成人禮。這是冉家的傳統。」她語氣輕緩,透著一股淡淡的憂傷。
根據傳說,到了那一天,她就會變成真正的蜥蜴神。
她握著米卡卡的手,閃著希翼與求助的目光對上他的雙眼,悲傷無助地說:「幫幫我。」
米卡卡與她四目相對時,彷彿被觸碰到內心最柔軟的部分,微疼,陡然生起保護她的慾望。「放心,我一定會的。我以名偵探的名義起誓!」他鄭重地許下諾言。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形象多麼偉大,猶如光芒萬丈,受萬人敬仰。
偏偏,這時搗蛋鬼齊木多嘴插了一句:「說得這麼好聽,你咋不上天呢?」
這小子,盡損人……米卡卡的嘴角微微抽搐。
「我說,齊木兄,以後能不能別打斷我的發言?」他略表抗議。
「不行。」對方回答乾脆。
「……」
上天怎麼就安排了這麼一個腹黑貨來折磨我呀。米卡卡心底直流淚。
正此時,齊木的眼中忽然閃過一道凜冽寒光。他猛地扭頭看向門口,臉上突變:「有人偷聽!」
話音剛落,門口嗖地閃過一個人影。
米卡卡和齊木迅速追了出去。
出乎意料的是,那個人竟然沒跑,就站在門口,用手帕捂著嘴,輕輕咳嗽起來。
對方正是土豪富二代,林杉少爺。
「是你?」
對這個人物的出現,米卡卡頗感意外。
林杉則一臉淡然,微笑著和他們打招呼:「嗨,我們又見面了。」
米卡卡想了想,追問道:「剛才是你在偷聽嗎?」
林杉承認得倒十分爽快,微笑的臉上掛滿歉意:「不好意思,我身體不好,原打算來校醫室躺一下,不小心偷聽到你們的對話,實在抱歉。」
這男生的神情與語氣都顯得理所當然,讓人找不到可以挑剔或是責怪的理由。但齊木的直覺認為,這個男生似乎沒有那麼簡單。
他到底計劃著什麼陰謀呢?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眼看6月7日就要到來,冉雨萱已早早被接回了家。
期末考試剛好結束,米卡卡與齊木雖然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第二本暗黑筆記的下落,但苦於沒有進一步的訊息,他們決定利用這段時間先幫冉雨萱解決蜥蜴神之謎。於是他們提前去沙灣古鎮探個究竟。
公交車發出「嘟嘟」的轟鳴聲音,從城中心向城外開去。路面由平坦慢慢演變成一路顛簸。米卡卡一邊聽歌,一邊透過車窗觀看沿路的風景以打發時間。
隨著時間的流逝,道路兩側的高樓大廈逐漸換成了綠意盎然的田野。偶爾,能看到零零落落的人家與魚塘,頗有一番田園山水的風光。
不知不覺中,公車到站了。
齊木與米卡卡走下車,頂著頭頂熾烈的陽光,站在標示【沙灣古鎮】的公交站牌下。
他們環顧四周,前方十米遠左右出現一個三叉路口。所幸有一塊道路指示牌指明瞭去往古鎮的方向。
齊木兩手空空地向著路牌走過去,完全沒顧及身後正提著大包小包行李的米卡卡。
這些行李中,三分之二都是齊木帶來的。他卻如此悠閒自在。
米卡卡生氣了:「喂喂喂,齊木兄,你就不會幫一下忙嗎?!」
這時,齊木回過頭,冷冷地瞥了一眼,直接丟下一句話:「對不起,本爺從不幹體力活。」
「那憑什麼我幹!」米卡卡也是有尊嚴的,氣惱地將行李往地下一扔,打算罷工抗議。
齊木站住,微微回頭,眼神閃過一縷寒光。
「因為。」他慢慢說道,帶著明顯恐嚇的口吻,「你欠我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