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客廳發現圓桌上放著一碗炒飯,一碟滷味和一瓶威士忌。
止不住內心的怔忡,分不清喜悅與悲哀,乜斜著眼珠子,投以不經意的一瞥。昨晚還空著的酒櫃,此刻已擺滿酒瓶。
鋼鐵般的意志終於投入熔爐。抵受不了酒的引誘,我依舊是塵世的俗物。
一杯酒的代價,魔鬼就將我的靈魂買去。那一排酒等於魚餌了,飢餓的魚勢必上鉤。於是我看到一個可怕的危機。兩種不同的飢餓正在作公平的交易。
一切都是奇妙複雜的,包括人的思想與慾望。當我喝下第一杯酒後,就想喝第二杯。
思想變成泥團,用肥皂擦,也擦不乾淨。狂熱跳下酒杯,醉了。
包租婆是個被侮辱與被損害者,但是她有嫵媚的笑容。黑色的洞穴中,燈被勁風吹熄於弱者求救時。於是聽到一些奇奇怪怪的聲音,原來是瘋子作的交響樂章。
——這是上好的威士忌,她說。
——是的,是的,我願意做酒的奴隸。
沒有理想。沒有希望。沒有雄心。沒有悲哀。沒有警惕。
理想在酒杯裡游泳。希望在酒杯裡游泳。雄心在酒杯裡游泳。悲哀在酒杯裡游泳。警惕在酒杯裡游泳。
一杯。二杯。三杯。四杯。五杯……
我不再認識自己,靈魂開始與肉軀交換。包租婆的牙齒潔白似貝殼。包租婆的眼睛眯成一條線。
(只有傻瓜才願意在這個時候談文學革命,我想。文學不是酒。文學是毒藥。書本讀得越多的人,越孤獨。有人仍在流汗,沙漠裡剛長出一枝幼苗,眼看就要給腐朽者拔掉了。只有傻瓜才願意在這個時候談藝術良知。許多人的頭腦裡,裝著太多的齷齪念頭。)
男子的剛性被謀殺了,一切皆極混亂,情感更甚,猶如五歲男孩的鉛筆畫。明日之形象具有太多的藍色,樂聲的線條遂變得十分細小。
號外聲忽然吞噬了乞丐的啜泣。
包租婆走去將玻璃窗關上,張開嘴,存心展覽潔白的牙齒。貓王的聲音含有大量傳染病菌,縱然是半老的徐娘,也不願在這個時候扭熄收音機。
沒有一條柏油路可以通達夢境,那只是意象的梯子。當提琴的手指夾住一個嘆氣時,酒渦尚未蒼老。
有一條黃色的魚,在她的瞳子裡游泳。
(我必須忘記痛苦的記憶;讓痛苦的記憶變成小孩手中的氣球,鬆了手,慢慢向上升,向上升,向上升,向上升,向上升,……升至一個不可知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