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門,這個社會完全沒有黑白是非。我們都是傻瓜!我們的《前衛文學》最多維持半年!荷門,我們的《前衛文學》最多隻能維持半年,沒有讀者要讀這樣的雜誌!荷門,讓我坦白告訴你,沒有讀者要讀這樣的雜誌!
荷門不作聲。
很久很久,才聽到他的問話:
——你怎麼啦?
——我想喝酒。
——你不能喝!你必須認清自己的責任!
我覺得……我覺得在此時此地辦嚴肅的文藝雜誌或者從事嚴肅的文藝創作,實在是一件愚蠢的事情!荷門,我灰心了!我勸你懸崖勒馬,將五千塊錢還給你母親。我們自己甘願做傻瓜,這是我們自己的事;可是決不能利用你母親的善良品性,讓她老人家也變成傻瓜!荷門,《前衛文學》註定是一個短命的刊物,我勸你還是放棄這個念頭吧!在香港,只有那些依靠「綠背」津貼的刊物才站得住腳,但是「綠背」也有條件:必須販賣古董!時代是進步的,但是冬烘們卻硬要別人跟著他們開倒車!
——正因為這樣,我們必須將《前衛文學》辦出來!
——不,不,我不願意做傻瓜!我決定再寫武俠小說了!如果一個人連生存的最低條件都不能解決時,哪裡還談得上什麼理想?翻譯五百字格拉蒙的文章,花費了兩個多鐘頭;如果以兩個鐘頭來寫武俠小說,至少可以寫成三千字了。武俠小說具有商業價格,售出了,可以使我繼續生存;但是我們的雜誌卻是不付稿費的。
——你怎麼啦?
——荷門,我很疲倦,想早些休息,有話明天再說。
擱斷電話後,我匆匆下樓去買了一瓶白蘭地。
(這是一個苦悶的時代,我想。每一個有良知的知識分子都會產生窒息的感覺。)
【25】
我做了一個夢。
香港終於給復古派佔領了所有愛好新文藝的人全部被關在集中營裡接受訓練
寫新詩的人有罪了全被捆綁起來投入維多利亞海峽從事抽象藝術的畫家們有罪了全部吊死在彌敦道的大樹上
《優力棲斯》變成禁書《往事追跡錄》變成禁書《魔山》變成禁書《老人與海》變成禁書《喧譁與憤激》變成禁書《地糧》變成禁書《奧蘭多》變成禁書《大亨小傳》變成禁書《美國》變成禁書《士紳們》變成禁書《黑死病》變成禁書《兒子與情人們》變成禁書《堡壘》變成禁書《蜂窩》變成禁書……
沒有人可以在談話中提到喬也斯普魯斯特湯瑪斯曼海明威福克納紀德浮琴妮亞吳爾芙費滋哲羅帕索斯西蒙地波芙亞加謬勞倫斯卡夫卡韋絲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