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走上一條破爛的木梯。按鈴後,門上的小窗拉開一條縫。
一隻眼睛,一隻含有審判意味的眼睛。
——找誰?
——找一個女孩子,十五六歲年紀,笑起來,左頰有一個酒渦。
——她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不過,我曾經到這裡來過,是她母親帶我來的。她母親常在海邊找男人。
——噢,她們搬走了!
語音未完,小窗「嗒」的一聲閂上。我嘆口氣,頹然下樓。落街後,才似夢初醒地責備起自己來了。我身上只有幾塊零錢,何必走去找她?尋思片刻,找不出什麼理由來支援自己的做法。
萬念俱灰,只是缺乏離開塵世的勇氣:惟其如此,才想見見那個比我更可憐的女孩子。
走到大道東,拐彎,向南走去,經過摩裡臣山道,禮頓道,利園山道,到達銅鑼灣。
在怡和街口見到一個失明的乞丐。我覺得他比我更呵憐,毅然將身上所有的零錢全部送給他。
回到家裡,在沖涼房見到一瓶滴露。
【41】
這是一種奇異的感覺,不是醉,只是神智不大清楚。
我忍受不住痛的煎熬。
除了痛,別的感覺似乎都不存在了。我彷彿聽到一聲尖銳的呼喚,卻又無法用我的眼睛去尋求答案。我走進另外一個境界,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天,沒有地,混混沌沌,到處是煙霧。我不需要搬動腿子,身體像氣球,在空間盪來盪去。
我渴望聽到一點聲音,然而靜得出奇。那寧靜賽若固體,用刀子也切不開。
寧靜將我包圍了。寧靜變成這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我欲逃避,但是四周空落落的,只有煙霧。
討厭的煙霧,糾纏如蠶絲。我不能永遠在這樣的環境中生存下去。(難道這是死後的存在?難道死後的情形是這樣的?不,不,我還沒有死。我相信一個人的死亡與誕生前的情形不會有什麼分別。)於是我看到一個模糊的光圈,不十分清楚,但是我知道那是光。
當這一點光華消失時,煙霧也不見了。寧靜。寧靜。無休止的寧靜。可怕的寧靜。冰塊一般的寧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