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草莓之夜》小說信息

第二章2(第2頁,共2頁)

字體:

走出西新井警署,依舊是悶熱無比,不過天氣有些轉壞,陰沉的天空烏雲密佈。面前的七號環線大概因為今天是週日的緣故,車廂數量比平日少,取而代之的是眾多小汽車在路上穿梭。到了三四點鐘的話,就會從加平立交橋湧出大量的車流,但眼下路上還算比較空,車輛行駛也比較方便。

道路在這種空閒時段的空曠感,突然讓玲子想起了自己老家南浦和周邊的風景,還有過去。那個可惡的夏天,那個被塗抹得一片漆黑的十七歲的夏天。

——你到現存還在怕那個炎熱的夏日夜晚嗎……

玲子無意識地狠狠吸了一口氣。

吸滿氣的胸口開始變得僵硬。

那本該克服了的恐懼。

只有在看見日下那可惡的臉時才會回憶起那時的事情。明明應該已經習慣了的。心臟一陣絞痛,太陽穴附近針扎般地疼。她感覺自己快要停止呼吸了。呼吸、呼吸就快要——

“主任,主任!”

回過神來的時候,井岡正面對面地抓住自己的肩膀,一邊叫著什麼一邊使勁搖晃著。玲子漸漸地意識到了他所喊叫的內容。

——主任……對了,我已經不是高中生了。

玲子迅速地在腦中描繪出自那件事情以來自己的人生軌跡。

——審判、考試、入學、畢業、入廳、訓練、分配、工作、測試、工作、測試、工作、測試,然後是夢寐已久的搜查一課……

因為意識都帶有歷史性,所以她告訴自己那些想要復甦的恐懼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該結束的早已徹底結束了,所以完全沒必要感到害怕,她這樣對自己說。

“主任,你沒事吧?”

不知何時,井岡已經拾起了玲子掉下的皮包,兩手穿過玲子的腋下支撐著她。這時,玲子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試著用了一下之前學過的瑜伽中的呼吸方法,呼吸終於漸漸順暢起來,心臟的絞痛也消失了。等她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正在站崗的西新井警署的便衣警員也正擔心地偷偷盯著她看。

——沒錯,在我的身後,始終都有這麼堅強的組織給我做後盾。

“……不好意思,已經沒事了。”

玲子用“剛才只是頭暈了”的理由向站崗的便衣表示了歉意,然後和井岡四目相交,行了個禮就往警署的正門走去。

不過,井岡用越發詫異的眼神看著玲子。

“主任,你跟勝俁主任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從那之後臉色就一直很難看啊。”

的確,玲子昨天跟勝俁談話結束後就不省人事了。她就這麼癱軟在菊田身上,等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醫務室的床上了。不用說,自然也就缺席了後來的搜查會議,聽說菊田代替玲子出席了會議。勝俁大概是因為加入搜查後第一次參加會議,所以表現得十分穩重。玲子得知會上並沒有出什麼問題。

不過到了傍晚,身體恢復了,她便又出動去做走訪調查,然後再去參加晚上的會議,這樣一來就可以完成今天的預定工作了。她可不想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以至於被井岡說“從那之後臉色就一直很難看”之類的話。

——算了,也不要太硬撐了。

井岡絕對不是那種遲鈍的男人,相反,他時刻等待著能夠摟抱玲子的機會,所以一直很專心地觀察著玲子的動作。

——我並不是有意要矇騙你啊,井岡。

話雖如此,兩人的關係還沒有近到可以暢談過去的地步,只怕玲子還沒堅強到能夠平靜地講述過去。

“嗯,別擔心,我沒事。”

到頭來,她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剛才,勝俁為什麼要在工作中說那樣的話,這一點讓她很是介意。

——那個老頭子到底想把我怎麼樣……

“走吧……井岡。”

玲子把井岡手裡的包接過來重又挎在肩上,一語不發地邁開了步子。

三正保安公司是進行次級警衛的公司,也就是主要負責工地現場周邊的交通維護以及停車場的警衛管理。那棟被稱作公司大樓的建築裡,最上面一層是社長的住房,二樓是職工的宿舍,一樓是辦公室和停車場。在辦公室罩,社長岸川這樣告訴玲子他們:“深澤啊……嗯,他可是個認真的好青年哦。”

岸川管理的大多是進過少管所或是少年監獄的年輕人。聽說現在住在宿舍裡的人也都有這種背景。

“即便是生來就壞透了的人,我也有自信讓他重新做人。但深澤不是那類人。當然,我也嚴厲地教導了他遣詞用句和禮節禮數,但他骨子裡就不是那種品行不正的人,雖然寡言少語,但他一直都在為他妹妹著想。我很喜歡深澤這個孩子啊。”

岸川的頭剃得錚亮,身著和服,即使是在室內也戴著墨鏡,是擁有一種獨特時尚感的傢伙。在黑社會老大裡面偶爾可以看見這樣的造型,在一般的公司裡還真是罕見。

“深澤為什麼要自己租公寓住呢?為什麼沒有住在宿舍裡呢?”

岸川緊閉雙唇,沉默了一會兒。

“……那傢伙說是等妹妹出院回來了就沒地方住了,所以自己去外面租房子住。他既要付妹妹住院的錢又要付房租,就算伙食費再怎麼節約都還是入不敷出的吧。不過還好,平時就跟住宿舍的同事一起半制度性地在公司裡把飯解決了,但是還有休息日啊。只要每天去工地上班就能吃到午飯,一到了休息日恐怕就省掉午飯不吃了,我妻子就常常擔心他這一點。”

“可是,警方從深澤的住所罩搜出了大量現金……您知道吧。”

“嗯。西新井警署的人告訴過我了。不過我想,這應該是深澤從燒燬的老家帶出來的吧。他在我這兒做了還不到一年,是絕對不可能攢到七十萬的。”

也就是說,深澤是靠幫助處理屍體來賺錢供妹妹的住院費和房租的?

“……比方說,深澤是參與了什麼不好的事情才賺到這些錢的,你覺得可能嗎?”

岸川緩緩閉上了墨鏡後面的雙眼,搖搖頭。

“就我看到的而言,只能說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我認識他還不到一年,畢竟不能說已經瞭解了他的全部。雖然不可能完全瞭解,但僅就他給我的印象而言,我認為他是不會做出那種事情的。那傢伙……不是那種為了賺玩樂的錢就去幹壞事的人。在少管所之前,他還進過少年鑑定所,原因好像幾乎都是一些孩子氣的打架爭吵。正因如此,他是屬於只需父母稍加指導管教就可以免於受到處分的那種孩子。”

他稍微歇了一口氣,把臉轉向窗戶的方向。

“為什麼那傢伙會是這麼個死法,我至今都不清楚……真是可憐啊。到頭來,她妹妹一次都沒有回過那個家。他還曾經向我借過錢.因為要買床,而且妹妹也是個大姑娘了,說是不管大小好歹得給她買個梳粧檯,他再每個月一點一點地把錢還清。選房子也是他一直煩惱的事情,是一間大的帶淋浴的一室房呢,還是不帶淋浴的兩室房呢?不過他想到妹妹已經成年了,應該會想要跟自己分開住吧……事實上,他妹妹_次都沒有回來過……他一邊苦惱著,一邊付著房租,還要還清向我借的錢。他就是這樣一個年輕人啊。”

岸川並沒有感動得要哭的意思,他的聲音也始終很平靜。他只是這麼淡淡地說著,反而使玲子的心裡感到一陣痛楚。

“是這樣啊,瞭解了。那麼,關於那個發現他屍體的同事,我們也有問題想問他。”

“哦,是一個叫富樫的人,不巧他剛好有事出去了。不過,因為他是停車場的警衛,所以你們過去看一下如何?反正也不是很忙。”

從岸川那裡得知富樫的工作地點是荒川區某個私立醫科大學的停車場。玲子和井岡向岸川社長道了謝,就坐上計程車離開了三正保安公司。

一路上,井岡並沒有問玲子任何關於她個人的事情,關於搜查的話題也因為場合有些不合適而很難開口。井岡難得保持了沉默,車內氣氛有些沉悶。

“……我知道,主任你是我的上司。”

過了很久,井岡終於說了這樣一句話。

玲子只是快速地瞟了一眼他的側臉,什麼都沒有回答。不,她是不知該如何回答。

——井岡,你到底瞭解我多少?

井岡剛才到底是怎麼想的,居然說出那樣的話。

——難不成……

警部補這個頭銜支撐著現在的玲子。井岡是什麼時候感受到了這一點,然後為了安慰自己,就說“我知道自己是你的部下”這樣的話的呢?不對,怎麼可能,這種事是不可能的吧。

一旦是,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井岡,你可真是個可怕的人啊。

即便是這樣,玲子還是充分地感受到了井岡的好意。

不管怎樣,能有這樣的沉默就夠了。玲子很快就闔上了眼睛。

結果,富樫的話與岸川的十分一致。

富樫並沒有像岸川那樣很快就進入話題,剛開始,還是通過停車場職員室的小窗把他喊回來的。也難怪,有過那種經歷的年輕人對於員警來自己工作的地方問話這種事總是十分討厭的。如果是要自己正經八百地應對那就更討厭了。不過,隨著談話的平穩進行,富樫漸漸地也開始講起深澤的一些事情。他反覆說著“真是個挺不錯的人啊”,至於那筆現金的來路,他也沒有什麼頭緒。

他甚至還開玩笑說:“早知道他有那麼多錢,向他借一點用用就好啦。”

“……我也想過,要是小時候早一點認識他,恐怕就不會落得現在這副樣子了吧。雖然沒見過他妹妹,但是那傢伙對妹妹的感情真是……讓我自慚形穢啊。然後,也多虧了他,我自己也改進了很多。所以,請你們好好對待已經死去的他,拜託了……”

玲子他們還想聽聽關於深澤妹妹的事情,可那之後富樫就一直沉默不語了。當玲子和井岡離開簡易屋結構的小職員室時,富樫看也沒看他們一眼。

抬頭看天,灰色的天空仍然十分明亮,而時間已過傍晚六點。

“……坐電車回去吧。”

見井岡點頭,玲子便邁開了步子。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