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進……”
夫人引導他們進入的是一間寬敞的起居室。地板不是普通的木地板,而是經過了拼木工藝設計的高階地板。掛著蕾絲窗簾的飄窗上有幾張相框。估計是滑川和夫人以及兩個女兒的照片吧。現在看到這些照片也不方便閒聊,姑且還是在柔軟得幾乎要讓人往後陷的沙發上坐下來吧。
大人很快端出了冰紅茶,在對面坐下來。
“在您這麼難過的時候打擾您,實在是對不起……”
聽到這樣的開場白,滑川夫人依舊只是靜靜地點著頭,一點都沒有因為丈夫的死而變得心慌意亂。菊田還沒有摸清狀況,就開始詢問起家庭成員來。
夫人名叫滑川知代,二十八歲,在短期大學畢業、進入商社工作後,算起來跟滑川剛好差了十歲。知代結識了因為工作關係經常往來的滑川,然後兩人在六年前結了婚。結婚第二年,大女兒出生。現在,知代已經是一個五歲女孩和一個三歲女孩的媽媽了。孃家好像是頗為富裕的商人,據說造這幢房子的時候也得到過孃家很大的資助。
——應該是吧,這看上去不像是一個年近四十的工薪族會有的家。
菊田看了一眼之前的那扇飄窗。
“我要問一件很冒失的事情,請您不要生氣。”
“……好的,請儘管問。”
知代依舊把視線落在桌子上。
“這陣子,你們夫妻感情還好嗎?”
雖然微微吸了口冷氣,但知代的語氣一點沒變,只是有些落寞地微笑著。
“不好也不壞。事先跟您說明,我對丈夫的事情不是很清楚。雖然說出那樣的事情無異於家醜外揚……但是隻要您到公司裡一問,就可以悉數知曉了,所以還是由我自己來告訴您吧……在公司裡,我丈夫有一個從結婚前就開始交往的女性,叫做白鳥香澄。”
知代所說的話跟她冷靜的態度有著微妙的不和諧感。菊田毫不掩飾對此的訝異,問道:“夫人,您明知如此,還是嫁給了滑川先生嗎?”
知代慢慢地搖搖頭。
“不……是在婚後有了女兒的時候才知道的。明明白白地從他本人口中得知,是在我懷二女兒的時候。不過在這之前,我也已經有所耳聞了……他是個對此毫不在乎的人,常常帶著鮮明的印記回家,遲鈍如我都能注意到。”
這印記是說白襯衫上的口紅印或是香水味之類的吧。
“不過,我自身肯定也有問題。我接受了滑川的求婚就這麼跟他結婚了,當時只不過是覺得‘啊,原來結婚就是這麼一回事啊’。生下女兒的時候也是,建造這個房子的時候也是,都只是覺得‘啊,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啊’。因為是女性,被求婚總是很高興的,而且他是個工作能力很強的人,周圍的人都不住地誇讚他厲害,我也覺得挺驕傲的……可是,雖然開心,卻總覺得有一點自己暗示自己要開心的感覺。可以說連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心情吧。”
她垂下眼,略歪起頭思考著。
“……所以,丈夫也經常問我,‘你是怎麼想的?’可被他這麼一問,我就糊塗了。我是開心,還是難過呢?是高興,還是痛苦呢?所以,我覺得自己也有問題。他在告訴我另外有交往的女人的時候,也問過我‘你是怎麼想的?’那時候,我也只是想:啊,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啊。當然也確實有受到背叛的憤怒,也有傷心,想到未來的時候也會感到不安……但是,歸根結底也只是覺得‘啊,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啊’。這算是怎麼一回事啊?”
菊田無言以對,也不能老老實實地回答“不知道啊”。姑且讓這個話題就這麼過去吧。
“……是這樣啊……那麼,您丈夫最近有什麼異常舉動嗎?”
“嗯,因為是這麼個狀況,所以我對他的情況也不是很瞭解。工作歸工作,但他在週末也很少待在家裡。回來的話,他對孩子們是很好的,是個好爸爸。這時候我就會想:只要能這樣也就夠了吧!工資也都是拿來當作家用。所以,要說夫妻關係是好是壞……世人看來也許會覺得這樣的關係算差的,但對我而佔,也只是覺得‘算了,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菊田漸漸感到生氣,不單是因為沒有問出什麼有用的資訊,這種夫妻關係和這個女人的人生觀、價值觀都讓他感到十分焦躁。那是菊田完全無法理解的一種人,這種人是怎樣被教育出來的,菊田一點頭緒也沒有。
—一這樣的話,問什麼都沒有用吧。
菊田這麼想著,姑且向知代問起滑川的交友關係來。
◇
在時尚的義大利餐館裡,勝俁健作與白鳥香澄相對而坐。不必說,選擇這家餐館的自然是香澄,而不是勝俁。要是讓勝俁來選,肯定毫不猶豫地選擇炸豬排店。
一隻要炸俁【日語裡“勝”的發音與“炸豬排”中的“炸”相同。】?快打住,打住!
過了十一點,勝俁注意到了走進製作部的美女。然後他就問那個正在接受面談的滑川的部下:“那個美女是誰啊?”
“那是滑川的女朋友,就是剛才提到過的白鳥香澄。”對方臉上浮現出笑意。
只見她身穿黑色無袖襯衫加一條白色長褲,一手搭著一隻包和一件白色外套,想來是要在空調房裡穿的吧。眉清目秀的單眼皮正是勝俁喜歡的型別。
——什麼啊什麼啊,喂喂,很不錯的姑娘嘛!
雖然只看過滑川的屍體和生前的照片,不過,她跟一表人才的滑川想必是十分般配的一對。直覺告訴勝俁,那個女人一定知道滑川很多事情。一旦到了下午,香澄就要接受玲子的面談了。不過,沒有必要拘泥於這樣的安排。
“行了,你可以走了。”勝俁把滑川的部下請出了會議室。
“松岡,我們出去吧。”勝俁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對方不是昨天那個年輕的巡查,而是今天剛加入進來的年長便衣巡查長。他雖然一副“你要幹嗎”的表情,結果還是一言不發地跟在勝俁身後走出了會議室,實在是個好指揮的男人。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勝俁想到:如果按照預定計劃,玲子從會議室出來應該是在十二點左右,可要是中途出來去洗手間什麼的,從這裡經過時看到房間裡是空的那就麻煩了。至少在十分鐘內,如果能爭取到時間,就能把香澄帶出公司。勝俁沒有關燈,他拉下了百葉窗。百葉窗那鮮豔的黃色讓他稍稍有些吃驚。
“是……白鳥香澄小姐吧。”
話音剛落,剛坐下的香澄用訝異的目光抬眼看他。但隨即,連出示證件的必要都沒有,她便會意地點了點頭。
“輪到我了嗎?”
傳來了沙啞的嫵媚聲音。香澄是一個在工作上也受到肯定的“萬人迷”。她可不是姬川玲子那樣的冒牌美女,而是外型亦十分完美的正宗的美人。此外,雖說有些不道德,她還是當紅製作人的情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是一個完美的女性。
——所謂充實完整的女性,能發出這般耀眼的光芒啊!?
勝俁這樣想著。雖說對她十分迷戀,卻不能輕易結婚。如果真的是覺得這個女人很難得,倒不如像滑川那樣跟眼前這位香澄保持一定的距離比較好。如果女方是有工作的人,那就更該如此了。正因為有距離,才會有相擁時的愉悅。正因為不是在一起生活,才會想要看到平時看不見的部分。慾望,或者說衝動,就是這麼一回事。兩人依次沐浴,穿著舊睡農一起躺進被窩,就完全沒有慾望或是衝動了。男人和女人之間,一旦“坦誠相見”了,就是該結束的時候了。
——算了,當年乾脆地離婚的我,還要不停地忙著工作呢。
勝俁為了單獨同香澄共進午餐,用三萬日元把松岡打發走了。那個年代的巡查部長都是很喜歡貪小便宜的,要是給他一點零用錢讓他去玩,對方就會立馬屁顛屁顛地一陣煙似的消失無蹤。這一點在松岡身上特別明顯。事後做報告的時候他應該也不會說多餘的話。
“那麼,關於滑川的失蹤,你是怎麼想的?”
勝俁一邊啜著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義大利麵,一邊問香澄。哪怕是日式麵條裡湯汁較少的烏冬麵也好,可是選單上沒有,他也只得作罷。
現在在吃的,是按照香澄“請點個最清淡的”的要求點的菜,像是叫什麼pero【peperoncino,辣椒的義大利文,此處指辣椒味的義大利麵。】的。只是,好像有點清淡過頭了,只有油、大蒜和辣椒的味道。老實講,那味道只能讓人覺得是不是忘記加什麼東西了。想要自己加點調味料吧,桌子上也沒有醬油啊調味汁什麼的,真是讓人頭疼。
香澄暫且停住了手裡的叉子。
“……一開始我並不知道。因為就我所知,他不是一個會整日翹班的人。雖然之前也有過把預定計劃往後推的事,但之後他都會自己全力彌補。但就是這樣一個人,這次卻接連很多天失去聯絡。等過了一個禮拜的時候,我心裡就有這樣的準備,他可能已經死在哪裡了。”
又白又細的脖子,她的喉嚨裡正吞嚥著同勝俁盤子裡一樣的義大利麵。鮮紅的嘴唇因為沾上了油而閃閃發亮。看上去多少有些淫猥。女人到底是要這個樣子才誘人。
“相處這麼多年的情人死了,你的心境倒是很平淡嘛。”
就像這平淡的義大利麵一樣。
“不行嗎?莫非你是在懷疑我?”
勝俁沒有回答。
“不難過嗎?”
“很難過,真想大哭一場呢。”
“可是,你沒哭。”
“嗯,因為還在工作時間。”
“……原來如此。”
吃完麵,難得的是,端上來的小杯子裡裝著濃縮咖啡。不過,因為香澄喝起來的樣子十分瀟灑,勝俁多少還是有些放不開手腳。
——敗給她了,都快忘記正經事了。
勝俁重振精神,繼續提問:
“這陣子,滑川有沒有什麼異常舉動暱?”
“異常舉動……比方說?”
“什麼都行。硬要說的話,像是每月第二個星期天的預定安排什麼的。”
香澄那修得整整齊齊的眉毛突然微微抽動了一下。
“……第二個星期天……發生什麼事了?”
“所以啊,我就是在問你這個問題。這陣子,你跟滑川一起過第二個星期天嗎?”
香澄盯著小小的咖啡杯看了一會兒。
“請您再說得詳細一點。”
真是個冷靜的女人。清楚地瞭解自己的處境,然後試圖控制談話的內容。如此甚好,勝俁這邊也是信奉“捨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的人。
“這樣說吧,滑川在每月的第二個星期天都會去做一件並非工作的事情,可能是跟公司無關的安排。關於這個情況,你瞭解嗎?”
聽了勝俁詳細的解說.香澄露出了令勝俁意想不到的表情。
她一下子擺出一臉哭相。
“……我不知道。不,其實我也問過他這事,但他沒有告訴我。雖然除了他妻子和我之外,他跟別的女人勾勾搭搭的事也會發生,但他不是會把這些事瞞著我的人。可是關於第二二個星期天的事情,他死也不肯跟我透露,我曾經因為這個話題被他堅決地拒絕過。我也想過,難不成除了他妻子和我以外,他還有別的女人。結果事情還沒搞清楚,他就……”
“你覺得是女人的事嗎?”
香澄微微地搖搖頭……
“不知道。因為我一旦糾纏著問個不停,他就會發火……不過發完火後,他一一定會是一副痛苦傷心的表情。我真搞不懂他這表情到底是什麼意思。像這樣讓我無法理解的事情還是頭一回,畢竟我們已經交往了十年,不管是工作上的事情還是家裡的事情,他都會跟我講……”
“這樣的事,具體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去年年底吧。因為差不多也就是那前後,他又開始專心地奮力工作了,所以記得很清楚。”
香澄忽然吸了一口氣。
“啊……這麼說來,某次被我纏著問個不休的時候,他說過一些奇怪的話。”
——對了對了,這就對了。鯛魚就要上鉤了,是鯛魚!
勝俁壓抑著自己興奮的心情,謹慎地盯著香澄的眼睛。
“是嗎,他說了什麼?”
“嗯……一開始他問我,你有沒有認識的人參加過戰爭?說到戰爭,我祖父的確是戰死的,父親在戰時還是小學生,別的親戚朋友就想不到了,所以我回答他說”沒有“。然後,他沉思了一會兒……接著說,從戰地回來的人有一種獨特的強韌,最近他切實體會到了這一點,諸如此類的話。說這話的時候,他看上去有點恐怖,感覺就像是完全陌生的另一個人一樣。”
勝俁也陷入了沉思。
——事到如今談什麼戰爭啊,這個真是要釣的鯛魚麼?
或許腐爛的鯛魚跟滑川的屍體倒是十分相像,勝俁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