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雪逝還在迷糊不清的時候,就感覺有人撬開自己的牙關。他本能地抗拒那人的動作,眼睛半睜半閉,看到的是三皇子的臉。
三皇子端著藥碗的手停滯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少了一絲寒意。幕雪逝以前睡醒之時就會這樣將眼睛半睜半閉著,像是一個慵懶的小貓,要蹭很久才能將眼睛完全睜開。
在那一刻,三皇子還有一絲憂鬱,考慮著是否真的要幕雪逝喝下這碗藥。假如自己一如既往地呵護他,他是否能慢慢恢復過來。
但是在看到幕雪逝那眸子裡散發出來的寒意之後,三皇子僅存的那點兒善心都沒了。他受不了這個人與他冷眼相對,哪怕是一天也受不了。他恨不得這個人下一秒鐘就對他笑,說著精靈古怪的話語。
一碗濃黑的藥汁順著幕雪逝的喉嚨流到胃裡,幕雪逝已經無心去在意這都是些什麼了。嘴裡散發著濃濃的苦味,幕雪逝不禁縮了縮舌頭,忽然又觸到一塊香甜的軟糖,那是三皇子提前準備好的。
「三殿下,皇上那邊的人求見。」泰安公公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三皇子看了一眼幕雪逝,他還沒有什麼徵兆,臉上的表情一如往常。伸出手指,三皇子點了幕雪逝的穴道,要她老老實實在屋子裡等自己回來。或許,等自己從皇上那裡回來,幕雪逝已經將一切記起了。
又吩咐了隼曳在寢宮外間寸步不離地把守著,蘇入翰則在小院周圍走動,防止在這期間有人趁機作亂。三皇子連朝服都沒有換,一身輕便出了小院。
幕雪逝感覺自己的睡意又起來了,而且腦海裡時不時閃過一些片段,像是做夢,又像是真的。慢慢的那些片段越來越完整,人物面孔清晰地在眼前放大,幕雪逝心悸般地想睜開眼睛,卻無法逃脫夢魘的束縛。
「爹爹,你不嫌我長得醜麼?」
「不醜,我的雪逝是爹爹眼裡最美的孩子。」
一片青草地上,兩個互相追足玩鬧的身影,一個俊逸不凡,一個天真爛漫。幕雪逝每個月只有這樣一次機會和自己的父親見面,他似乎很忙,一年四季大多時候都不在家。他不在家的時候,幕雪逝從不出屋,儘管很想出去玩,但是害怕外面的那些人。
這樣的男子,如星光般耀眼,在幕雪逝很小的時候,就可以分辨出何為美醜。而他的父親,使這個世界上最美的人。他的一個笑,可以讓自己孤獨地度過十多年等待的日子,只為了在他懷中貪婪地睡去。
「爹爹,為何要給我抹上這些東西,讓我變得這麼醜陋!」幕雪逝第一次沒有喝下自己父親給自己準備的湯藥,才發現了他每次都在自己睡著的時候為自己易容。
幕太師將幕雪逝拉到裝滿水的木桶旁邊,讓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真正面貌。陌生的面孔如一道強光射入幕雪逝的眼中,幕雪逝靜靜地看了一陣,轉過頭朝幕太師說道:「爹爹,你幫我把這張臉遮上吧……」
幕太師心疼地將幕雪逝揉進懷裡,喃喃自語道:「我希望你過平凡的日子,我不希望你走我的這一條路……我……爹爹太過自私了……」
「爹爹,我讓你幫我遮上,是因為我只想把自己真正的容貌給爹爹一個人看。」
幕太師望著懷中人櫻紅的雙唇帶著淺淺的笑意,攝人心魄的雙眼正霧氣濛濛地望著自己,腦中僅存的那一道防線被攻破。兩張傾國容顏彼此對視,默契地閉上各自的眼睛,那一吻如此唯美,唇舌間的香氣一直瀰漫到那次永恆的分離。
「雪逝,爹爹今日去丞相府為你提親。你的年齡已經不小了,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了……」
「爹爹,你知道的。」
「我知道什麼?」幕太師迷人的雙眸中第一次露出慌張。
「知道我已經心有所屬。」幕雪逝依舊倔強。
「不可能的,那有違倫理之道……」
幕雪逝不禁苦笑,「爹爹,我已經無可救藥,除了你,我心裡再也容不下第二個人。」
「那只是依賴,是孩子對父親的依賴而已,不是你想的那種情誼。」
「父親對我,也是如此麼?」
「……」
一個無言離去,竟成了永遠的告別。幕雪逝一生中最難以忘懷的場景,不是那個醉人心魄的吻,而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所愛之人被一把火燒得體無完膚。
……
不……不……我不要看,我不想再去回憶一次……
幕雪逝的心裡劇烈地掙扎著,身體不能動,額頭上的汗卻已經溼了枕巾。那個燒得焦黑的屍體不停地在幕雪逝的腦中回放,一寸一寸地吞噬著他的靈魂。一根根的白骨,一塊一快被燒得散發出怪味的皮膚。那怎麼會是自己那個風華絕代的爹爹呢?那張扭曲的面龐怎麼能笑出曾經的一世風流?
幕雪逝感覺自己的心在被一輛馬車狠狠碾過一次又一次,生不如死的感覺像是一個魔咒,糾纏著自己不能解脫。這會兒假如可以免去這種酷刑,他願意接受任何一個條件,付出任何一個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