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鐵血天驕》小說信息

第八回 哪堪痴郎彷徨意 誰解女兒玲瓏心(第1頁,共2頁)

字體:

劉勁草一干人成了驚弓之鳥,一路上格外小心,處處提防,簡直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如此一來,卻苦了文靖,毫無逃走的機會,就是藉口方便,也被幾個人四面八方,守得水洩不通,他雖然有三才歸元掌在身,但秉性柔弱,若非不得已,萬萬不敢與人動手。搖擺不定之際,已至薄暮時分,忽聽得陣陣濤聲隱隱傳來,繞過一座山巒,眼前豁然開朗。只見一條細水,穿過翡翠般的山谷,蜿然匯入大江;這時候,西邊殘陽未落,東方圓月初上,日月交輝,照著長江碧水,浩浩蕩蕩,咆哮奔流;那兩岸山巒,險峻起伏,萬木蔥蘢,蜿蜒向西而去,沒入晚霞深處。

見此奇觀,文靖心胸為之一暢,竟忘了眼前煩惱。正出神之際,突聽薛容叫道:「千歲請看,那裡便是合州城了。」文靖一驚,順著他的手勢望去,只見蒼茫暮靄中,一座黑黢黢的城池,依山傍水,似頭龐然怪獸,踞伏在兩江匯聚之處,尤其是向水一方,城高百尺,森然壁立,面對著江天氣象,煞是壯觀。

「此城兩面臨水,又名釣魚城。」劉勁草捋須指點道,「不過當真要臨水垂釣,只怕非得兩百來尺的魚線不可了。」此時薛容命薛工快馬賓士,前往城中報訊。文靖心頭打鼓,忖道:「此時若是再不逃走,只怕再也沒有走掉的機會。」想是這麼想,但搜腸刮肚,也想不出什麼法子,只被那一群人簇擁著向合州城池行去。走了不足二里,前方煙塵四起,一彪人馬,迎面而來。為首一將翻身下馬,向文靖一鞠到地,其他人等也如法炮製,文靖不禁愣在馬上。

「四川經略使王立見過千歲。」那為首將領道,他約莫五旬年紀,額寬面闊,鬢髮斑斑點點,眉間一粒硃砂痣,十分醒目。此時抬身,滿身衣甲晃動,「嘩嘩」作響。文靖不禁長長吸了口氣,想壓住心中狂跳。王立不待他回話,又道:「千歲為賊子驚嚇,又旅途勞累,不宜在這荒郊野外久待,屬下已經命人備好美酒佳餚,為千歲接風。」一揚手道,「千歲請!」

文靖遲疑道:「王經略使……」他想道出實情,但又有些羞澀難言。王立神色沉重,打斷他道:「屬下失了劍門,自知罪該萬死,具體情形,到了城中,屬下再行稟告。」文靖被他說得一愣一愣,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見王立躍上戰馬,與眾人彎腰作禮,請文靖先行。文靖無法,只好拍馬向前,薛家兄弟在他左右護擁,張弓搭箭,好不威風。文靖一時頭大如鬥。

入了城中太守府,大廳中,已經擺好筵席。一干侍女,低眉垂目,分立道邊,見得文靖,紛紛彎腰行禮。廳中樂師弄起絲竹,樂聲歡快喜悅,正是一曲《相見歡》。文靖渾身難受,忍無可忍,掉過身來,正要說出真相,忽聽門外馬蹄聲響,一片喧譁,他一愣之間,白樸四人闖了進來。

文靖駭然,與他四人對視無語,場中一片寧靜,那些樂師也覺出氣氛不妙,停了鼓奏。文靖正要開口,白樸拜倒在地,沉聲道:「屬下疏於防範,致使千歲涉險,罪該萬死,請千歲責罰。」其他三人對望一眼,也跪了下來,梁天德心中最是憋氣:老子跪兒子,成何體統?文靖哪裡還說得出話來,望著老爹的背脊,禁不住全身發抖。王立見他神情,揣摩他的心意,忖道:「莫非千歲惱他四人失職,但又不願在眾人面前重罰,失了寬恕之意。」他一念及此,刻意迎合,心道:「既然如此,我就為千歲做這個惡人。」他神色一變,向四人喝道:「爾等保護不力,該當重罰。來人,拖出去,重打兩百軍杖。」其他四人還沒說話,文靖聽得要打老爹,忙叫道:「且慢!」

眾人皆回目望他,文靖無法,強自鎮住心神,慢慢地道:「我……我……嗯,此事不怪他們……」他驀地想到話本里某些微服私訪的段子來,便道:「我本想微服私訪,看看川中情形如何,哪知遇上歹人……嗯,此事全是本……本王的不對,本……本王如今既然無恙,你們,你們就起來吧。」他無可奈何之際,只好認了這個淮安王的牌子。

白樸等人對望一眼,微微一笑,站了起來。那夜,他們失了文靖的蹤跡,四處尋找未果,得知劍門關告急,遂入關中,協助守關,但守將張何被伯顏一箭射死,關中群龍無首,頓時大亂。蒙古大軍趁機佯攻關西,再以大弩火炮掩護撞車,轟開關門。四人好輕易約束部分敗兵,逃出蒙軍追趕,退入川中。他們想到失了文靖,劍門關也丟了,彷徨無計,只得隨著敗兵退向合州。此時見文靖無恙,雖然心中迷惑未解,但也甚是歡喜,梁天德更是打心底鬆了老大口氣。

王立碰了一鼻子灰,甚是無趣,其他官將則心頭惴惴,忖道:「沒想到這淮安王如此厲害,竟然獨自一人微服私訪,不知道我平日做的那些事被他知曉沒有?」

眾人各懷鬼胎,分別落座,忽聽門外笑聲響起,數人身著精鐵大鎧,快步進來。為首一人白麵長鬚,形容儒雅,左側那人中等身材,膚色黝黑,目光如炬,看上去十分精悍;他身後兩人,身量皆在八尺之上,挺拔宏偉,一個虯髯及胸,一個長鬚飄灑,端地神威凜凜,甚是不凡。

為首一人入了大廳,向文靖作了一揖,朗聲道:「合州太守李漢生軍務纏身,未及迎接,還望千歲恕罪則個。」文靖當日聽白樸說過合州官員姓名模樣,還記得一些,此時既已無奈認了這個假扮的勾當,只得道:「李太守不必多禮。」

「水軍都統制呂德見過千歲。」那黝黑男子行禮道,「鎧甲在身,無法成禮,還請千歲見諒。」王立指著呂德身後二人笑道:「李太守和呂統制千歲都曾晤面。這兩位,千歲大概久聞其名,但還沒見過,這位虯髯的是馬軍都統制向宗道,那位是步兵都統林夢石,有他二人與呂統制在,合州必然固若金湯。」文靖不知如何應對,只是點點頭,讓四人坐下,心中卻想:「這樣下去,早晚會露了馬腳。」王立見他神色憂鬱,又會錯了意,道:「千歲不必擔心,韃子前鋒雖然到了瀘州,但守城的可是劉整將軍,劉指揮使乃是川中數一數二的名將,智計百出,韜略過人,韃子萬萬難越雷池半步,有他守瀘州,千歲運籌帷幄可矣。」

文靖也不知他說些什麼,只是頷首。王立說罷,將手一拍,只聽絲竹聲起,兩行綵衣舞姬魚貫而入,一名身披藍紗的俏麗女子手持紅牙木板,由石階踱上廳堂,擊板而歌:

「醉拍春衫惜舊香,天將離恨惱疏狂,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樓中到夕陽。雲渺渺,水茫茫,徵人歸路許多長?相思本是無憑語,莫向花箋費淚行。」

唱的是一曲晏幾道的《鷓鴣天》。歌聲清圓如玉,聞者只覺心脾間滲入一絲暖意,極是舒適。那十二名舞姬隨著歌聲,舉袖迎風,楚腰婉轉,宛如纖纖弱柳,又似彩蝶翩飛,讓席間眾人神馳目眩。一曲跳罷,掌聲雷動,藍衣女郎錯步上前,向文靖欠身作禮。

「千歲。」王立笑道,「這蜀中歌舞還過得去罷。」「唱得很好。」文靖老老實實地說,心裡卻想:「蒙古人大軍壓境,這些人還有心思盤桓於歌舞之間,當真‘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這大宋朝的官兒當得實在舒適。」「千歲精於詞曲,不妨填上一首,讓她唱來。」李漢生慫恿道。王立連聲叫好,使了個眼色,手下人立時將筆墨奉上。白樸等人面如土色,互望一眼,忖道:「這下子完了,這小子怎會填詞?」

但見文靖只呆了一下,便提起狼毫,白樸的心也隨著那狼毫提了起來。文靖凝神片刻,想到方才看到的大江景象,壯觀之處,生平未見;轉念間,又想到玉翎,這一別,佳人渺渺,只怕再無會期,心中頓時酸澀難言,筆走龍蛇,擬了首《一叢花令》:

「一江離愁淚東去,送別有青山。碧月玲瓏照人寰,憶當年,幾多悲歡。雲水深處斜陽影,草木天際黯;孤鴻聲斷層雲裡,無處覓鄉關。干戈事,隨驚濤萬里,日落處,風流雲散,歸去來也,黃粱夢醒,枕邊淚闌干。」

藍衣女接過紙箋,微微皺眉,白樸等人一顆心已經提到嗓子眼上。輕輕吐了口氣,藍衣女道:「這詞愁了些,通篇就‘干戈事,隨驚濤萬里’有些豪氣。」乍見王立等人臉色不善,她只好嘆了口氣,輕啟朱唇,正要吟唱,突地,門外跌跌撞撞,衝進一名軍士,大聲叫道:「大事不好。」眾人認得這人是城外探馬首領,皆是一愣。

「何事驚慌?」王立顯出大將風範,沉靜問道。那人吞了口唾沫,喘著氣道:「據前方探馬訊息,蒙古大軍越過瀘州,向合州而來。」「什麼?」王立猛地站起,失聲道,「豈有此理,難道瀘州破了?」「屬下已命人再去打探……」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眾將衝出門外,只見一名探子飛身下馬,急聲道:「劉整投敵,瀘州失陷,兀良合臺三萬大軍,由陸路往合州進發!」

眾將面面相覷,王立怒道:「我大宋待他劉整不薄,他豈有投敵之理?莫非打探有誤?」李漢生捋須沉吟:「軍機大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呂德道:「瀘州一陷,蒙古大軍必定水陸並進,直抵合州。若不及早提防,合州有個閃失,蒙古鐵騎,必定順流而東,效仿王濬破吳之法,橫掃江南。」話音未落,又聽馬蹄聲遙遙而來,眾心為之牽動,看著一匹駿馬停在門外。

騎士快步進府,拜倒在地,沉聲道:「蒙古大將兀良合臺率前鋒數萬,進至合州三百里外駐紮,瀘州水師以史天澤為主帥,劉整為副,沿江東下;還有訊息,蒙古大汗離開六盤山大營,率軍十萬,駐蹕劍門。」四面悄然無聲,眾人驚駭的目光都凝在文靖身上。文靖被這接二連三的噩耗弄得暈頭轉向,不知如何是好,斜眼瞟向白樸。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