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蠻迦永遠沒有成為努孫人的機會。她們最好的歸宿是成為努孫人的妻子,但那只是容貌平庸者,美貌的蠻迦的遭遇是最不堪的,她們的遭遇就是仙娜的遭遇,成為上等人的玩物——可悲的鶯奴。
我同情這個漂亮的女孩子,她沒有任何選擇的權力,甚至沒辦法私自改變自己的容貌,自殘容貌對女蠻迦是一種重罪,會受到最殘酷的刑罰死去。除非,她能像三年前的夢雅一樣被王太孫看中,成為他的侍妾,那或許是女蠻迦們夢寐以求的事情。
仙娜給我做了最好看的衣服。臨行前,還在我的臉上親了一下,濡溼溫軟的感覺在我到達波蘇的府邸時,還沒消失,我的腦子裡也還浮現著她開朗迷人的樣子。
身邊都是快活的男蠻迦,稚嫩的面頰閃著興奮的光,他們拼命地向內拱動,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難道做一個努孫人就這麼好嗎,從一個低階的賤民變成了高階的賤民,真的這麼讓人高興嗎?也許我的想法很奇怪,但我對這次遴選真沒有什麼興趣。我想到那個乳暈微微突起的女孩子,與其做高階的賤民,不如把男孩子的權利讓給她,至少,她不會成為第二個仙娜。
人潮在我身邊流逝。
「嗡」,在水流的驅動下,猛狷鍾紫金的獸口中吐出紅鐵的圓球,擊在懸空的細薄紫金皿裡,發出悅耳的聲音。
我終於從沉思中驚醒,感到時間的存在,扭頭一看,身邊已經空空如也。我呆了一會兒,仰望猛狷那猙獰的獸頭,心裡一陣悸動。哦,那是邪神努努的坐騎,不朽大陸上最兇猛的獸類,每當小孩子哭泣的時候,大人就會提到它的名字。
一個大鬍子努孫人,至少是穿著努孫人衣服的人,揪住了我的手臂:「你在這裡幹什麼?你不是來參加遴選的?」
我搖了搖頭。
「進場時間快到了。」他說。看得出,這是一個好心腸的努孫人。
「那又怎麼樣呢?」我無精打采地回答。
「難道你不想做努孫人嗎?」他的神色非常驚訝。
我看了他一眼。「你認為做努孫人很快活嗎?」我反問。
他足足呆了大概三個凱位元,那是我們時間的最小單位,凱位元是創世之神,也是時間之神。
「你是個很奇怪的孩子。」他對我說:「做努孫人其實和蠻迦差不多,只是雨獸和犬蜥的差異。」他說到這裡,發出響亮的笑聲:「都要挨主人的鞭子。」
他見我有些迷茫,問:「見過雨獸和犬蜥嗎?」
「我從沒離開過亞洛!」我老老實實地說:「但我看到過死後的雨獸。」
「雨獸是最卑賤的家畜,康康草、燕絲草、離瑟草都是是它的食物,犬蜥是督促雨獸吃草的牧獸。」他挺有耐心的解釋,話音中猛狷鍾又敲了一下。
「小子,你再不去就要遲到了,別等猛狷叫第三下。」他向我笑了笑:「否則你會被鞭子打死。」
我聽從了勸告,快步走進了寬廣的遴選場,裡面的人頭象碧藍河水一樣湧動,但散發著與清冽的河水截然不同的汗臭味。
一個強壯的光頭努孫從內廷走了出來,將手一揮,小蠻迦們就像待宰的雨獸,靜了下來,每個人的身子都顯得僵直,脖子以上彷彿凝固成石雕。
「波蘇不在,誰是遴選人呢?」我揉了揉眼睛,看到一個穿著甲冑的少年從走了出來,神色中透著威儀,犀利的目光掃過人群。
我認得他,他是波蘇的兒子——炎羅。在兩年前,我親眼看到他用殺死了一個皇朝騎士,那不是演武場的應酬,而是真刀真槍的較量,當時對方喝了些酒,而且不知道他是皇孫,從閣樓上將鶯奴的胸套扔在了他的風牡頭上。他叫下了那個騎士,皇朝騎士是騎士中的精英,完全不把一個沒生鬍鬚的戎裝少年放在眼裡。他叫罵著騎上了風牡,雙方在城門下對峙。
隨之而來的,是剎那的交錯,銳利的武器閃爍著讓人眼花繚亂的光,風牡的嘶鳴中,炎羅絕塵而去,沒有回頭,當他奔出一箭之地,皇朝騎士頭顱脫離了頸項,無頭的身軀轟然倒下。
「再過十年,他將成為曼育最強的戰士。」一個侍奉凱位元的僧侶,最尊貴的鴻祭望著他的背影如是說:「或許是整個不朽大陸最強的戰士。但很遺憾,永遠只能限於不朽大陸。」
很久之後,我才明白這句話中的含義,但在我見過的風牡騎士中,炎羅是最年輕的,十四的皇朝騎士,十五歲的皇朝騎士長,他的威名,足以成為曼育的傳奇。
「現在不是歌舞昇平的時代了。」炎羅的聲音堅決有力,但略嫌稚嫩:「我們已經不需要歌手、畫家、書記乃至監工,也不需要精通某些無聊遊戲的人。因為,滄流國滅亡了,不朽大陸已經失去了它的安寧,溫薛斯的野心已經蔓延到整個大地……」他的目光中露出一絲嘲諷的的意味:「如果一定還要什麼努孫人,那麼,我只會選出你們中最強壯的蠻迦,加以訓練,成為最優秀的努孫戰士。」
努孫人拿出很多木棒,每個蠻迦得到了一根,「把這裡的作為戰場。」炎羅果斷地一揮手:「用手中的棒子,打敗你的敵人。」
場中鴉雀無聲,六十多個蠻迦拿著手中的棒子發呆。「你還有你。」
炎羅指了指眼前的兩個人:「上來對打。」
兩個小蠻迦緊張得發抖,沒有一個人動彈,炎羅劈手奪過他們手中的木棒,揮了過去,血漿四濺開來。「起來。」炎羅對地上幾乎痛昏的兩個人冷冷地說:「對打。」
兩個頭破血流的人操起了地上的棍子,開始瘋狂地對毆,最終,強壯者將瘦弱者擊倒,鮮紅的血和著灰白的腦漿塗了一地,倖存者舞著棍子,瞪著紅通通的眼珠,發出嘶啞的咆哮。
「很好,就是這樣。」炎羅饒有興趣地說:「用你們手中的棍子,求得一線生機吧,最後站著的蠻迦就是今天選中的努孫!」
我胸中升起一股恐懼的寒意,掌心滲出溼熱的汗水,眼前響起聲嘶力竭的叫喊聲,棍子在空中紛亂地飛揚,擊落。
一根棒子掠過,風聲帶起我的長髮,額角隱隱作痛,於是,我倒了下去。
「倒下是最好的選擇。」老實說,我很驚奇自己的反應,雖然那一棒並沒給我造成什麼傷害,但要避免更大的傷害,「倒下是唯一的選擇。」
站著只會成為棍棒的目標,即使是一瞬間的呆立,也可能被防不勝防的棍棒打倒。「這根本不是什麼遴選,這完全是一場蓄謀的屠殺。」我對炎羅,不、所有的蠻迦主生出一種深深地痛恨,如果我有凱位元的力量,我會把他們丟進星星的走廊,讓他們忍受虛空的孤寂。
可是,現在的我,除了一個瘦弱的身軀,一根沾滿汗漬的棒子,別無所有。聽著耳邊的慘叫,無能為力的感覺撕裂著我的全身。我有一種想哭的感覺,「哦!不!我不能哭。」我想起仙娜。「不要哭,無論是什麼痛苦,都用微笑去面對它。」腦海裡,她似乎在告訴我這句話。但真的嗎?仙娜真的沒有哭過嗎?至少,仙娜的眼淚,我從沒看到過,我……只能在冥冥中感知。
四周了靜了下來,我睜開眼睛,地上擺著橫七豎八、頭開腦綻的蠻迦,剛才還那麼鮮活的肉體,現在都變成了沒有知覺的死屍。「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傻呢?」我感到自己的身子在顫慄:「為什麼要這麼拼命呢?」
最後一個蠻迦搖搖晃晃地向炎羅走去,這是一個粗壯的少年,但混亂的鏖戰也給他帶來了重創,鮮血象瀑布一樣從他的頭上冒了出來,當他離炎羅還有三步的距離,剎那間失去了意志的支撐,無力地倒了下去。
「都是一群廢物。」炎羅眼中帶著鄙夷的光,轉過了頭:「不配做努孫。」
這句話讓我猛地站來起來。炎羅回過了頭。「你……」他眼中閃發出凌厲的光芒:「你並沒有受傷?」
「是!」我不否認。
這樣乾脆的回答讓炎羅有些吃驚,大概他看到我眼中毒火一樣的目光,但我琢磨,他更在乎的是:作為最優秀的戰士,竟然沒有看出我的偽裝。
我感受到他的惡意,緊了緊手中的木棒。
炎羅默不作聲,從地上拾起一根木棒,向我走來,我的心砰砰亂跳,我想到了城門前跨著風牡的無頭騎士,我知道我面對的是一個天才型的戰士,儘管他只是拿著一支棒子,也足以要了我的性命。
「這是最後的天球節嗎?」我想:「從今天開始,也在今天結束嗎?」
「主人!」大鬍子從外面走了進來:「下棋時間到了。」
「唔……」炎羅皺了一下眉頭。
「另外……」他看了我一眼,說:「有很多蠻迦在外面的等自己的孩子。」
「唔……差不多都死完了。」炎羅滿不在乎地說:「拉出去給他們吧。」努孫人們應命。「慢著。」炎羅又說:「帶上弓箭,如果他們不滿鬧事,殺無赦。」他望了我一眼,正要說話。
「我想讓他成為我的徒弟。」大鬍子說:「你說過,最後站立的蠻迦就是今天選出的努孫。」
「可是……」
「作為統帥,不僅要有勇氣和力量,還要智慧的滋養。」他望了不耐煩的炎羅一眼:「以及言出必踐的信譽。」
炎羅的臉上嚴肅起來。「你說的對。」他說:「為了你最後一句話,我讓他成為努孫,但是,我不認為這種用偽裝逃避戰鬥的行為就是所謂的智慧。」
他大步走上前來,忽然揮棒向我的頭頂打來,我吃了一驚,但棒子來到太快,我幾乎沒有時間抵擋,棒子落在我的頭頂,但只是輕輕擱著。「我,雅歌舒的孫子,波蘇的子孫,以凱位元神的名義,賜給你努孫的名譽。」炎羅大聲說。
我明白了,這是封賞的儀式,從此以後,我就從蠻迦變成了努孫,命運總是如此其妙,不合情理地給予我恩寵,讓我始料未及。
「你應該下跪!」炎羅凝視我,將我從混亂的思緒中喚醒:「感謝我對你的恩賜。」
我呆了一呆。「向他下跪嗎?」我看著地上的屍體,捫心自問。大鬍子按上我的肩頭,我晃了晃身子,終於跪了下去。
「好了!」炎羅轉過頭:「從今以後,你就是努孫了。」他的步子傲慢而優雅,傲慢得讓人生氣,但又優雅得讓人妒忌。
我垂下了頭,忍耐已久的淚水充盈了眼眶,我不知道是為什麼而哭,大概有一點點的希望,但更多是自卑和哀傷。在我的記憶裡,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哭泣。當淚水滑落臉頰時,我屈服在了曼育王朝的赫赫權勢之下。
這一天,鏡獁星年結束,冥星脫去幽暗的面紗,閃爍著奪目的光輝,死亡之神獲得了他的權柄,智慧王的統治進入了冥星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