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星元年第五冰龍月第三十二天!
「阿瑟!」當我從波蘇王府回來的時候,仙娜望著我,笑得有些勉強,或許她根本就欲哭無淚,她的手中抓著那個女孩子——現在,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夢娑,很美妙的名字,不過,這是一個鶯奴才用的名字!
「她是逃亡者!」我乾脆地告訴她。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仙娜平復了一下心情,她不想在我面前顯得頹喪。
「這樣做讓我高興!」我的口氣很冷淡,但心裡熾熱,我感到有些內疚!但這已經無法改變,如果要改變,就必須把這個女孩綁著送回去,我沒法這麼做,我也不允許自己這麼做。
沉默,「好吧!」仙娜出人意料地笑了一下。我高興壞了,我幾乎撲進她的懷裡。偉大的仙娜,你比凱位元還要偉大!你永遠不會讓我感到憂傷!
我的臉上露出了笑意,但仙娜沒有看我的笑臉,她轉過了身去,我知道,她事實上很生氣,我的做法,違背了她的生存法則。
「與其抗爭,不如順從。」
「如果,你非得在這兩個數字中選擇其一,你會選擇哪一個呢?」聖耶沙的臉上露出頑皮的笑容,指著地上一串符號問我。
我瞠目結舌,二選一?當使用分剖法時,在分剖符號下必須同時得到光數與影數,這是數學的基本!於是我停止了異常複雜的天文計算,迷惑地看著他。
「呵,傻瓜!」老混蛋總是這樣戲弄我。然後笑著對我說:「數學不等於人生!」
嘿,混蛋老頭兒!不過,他說得不無道理,數學不能於人生,數學能夠讓截然相反的結局並存,但人生有時候別無選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數學總是結局明晰,非如此不可,但人生的選擇卻總是讓人迷惑。
在夢娑被抓的頭一天晚上,她央求我,一定要出去走走,如果再呆在地窖裡,她會瘋掉!
我遲疑了,我知道這非常危險,我望著遠處的仙娜,仙娜背對著我們,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我把這種沉默當成了許可,於是,我帶著夢娑,離開了屋子,悄悄地來到井邊,夢娑興奮地尖叫,當著我的面,脫去了所有的衣服,然後用清涼的井水,洗淨有了異味的身軀。
我驚異地發現,她變得豐滿了,她的肌膚變得白亮細膩,那是冰龍的顏色,她的胸也凸得更厲害,好像「加勒莞」——古古們常吃的那種圓乎乎的糕點。我知道,她最終會變成仙娜的樣子,或許,她會比仙娜更加美麗!呵!我在想什麼呢?她怎麼會比仙娜更加美麗呢?就算是蘇蘭格爾,曼育最美麗的女人,也無法和仙娜相比,想到這兒,我抱著雙膝,露出微笑:仙娜是世上最美麗的女人,她的靈魂純潔無瑕!在她懷中,我如同裹著無邊的白雲……誰能比雲更美麗呢?
亞洛城的燈火就像醉人們的歌聲,若有若無,在空氣中漂浮,陰暗的角落裡,夜光石填補著燈光的縫隙,黃的綠的,相互映襯,顯得有些彆扭,但當這兩種光芒落到晶瑩的智慧塔上,卻變得異常空靈璀璨,啟迪著智者們的靈思……
夢娑赤裸裸地坐在柔軟的康康草上,向著冰藍色的幽凰月,毫無遮蔽地在我眼前舒展她纖秀的肢體,微藍的月光落到她的身上,似乎要將她融化,我有一種心跳的感覺,尤其是當她望著我微笑的時候。
「坐過來!」她語氣平如同月光一樣平靜柔美,但我卻當是一種命令,我坐了過去,順從得像一隻小小的白埃獅。
「反正無聊,說說你的事好嗎?」她看著我,用一種乞憐的神情。我呆呆地看著她,不知所措:「我沒什麼事說得。」「真笨,唉,好吧,說我自己吧!」她幽幽地說,她第一次用這種憂鬱的神情對我說話:「我是望月人,嗯……什麼時候呢?阿爸死了,我與阿媽被撒蘭人俘虜……」然後,她沉默了很久,凝視著那輪冰藍色的月亮。據說,滄流的望月部落裡,幽凰是僅次於凱位元的大神,望月凝聚了它的靈光,是美人輩出的地方,每年七月滿月之時,他們都會奉獻族裡最美的少女,作為幽凰的侍女。我很想問她是不是真的,但我沒法開口,因為,她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哀傷:「我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媽媽被賣到什麼地方……」藍色的淚水在她的眼裡滾動,我無語,我微微顫抖,殘酷的凱位元呀,你既然創造了人類,為什麼又要給予他們這麼多苦難?
我開始痛恨這個無所不能的大神。
「購買我的主人將我們帶著,關在龍犀拉拽的籠子裡。」她望著我,擦乾眼淚:「你看到過龍犀嗎?」我搖頭。「比駝龍還要大!」她露出誇張的神情,用力張開雙臂,似乎打算用手將龐大無比的龍犀抱在懷裡。看到我驚詫的神情,她快活地笑了:「但也比駝龍還要笨!」
「我們穿過了整個撒蘭。」她神情又黯淡了下來:「許多人都在途中死去,尤其是經過紅魔領地的時候……」她又望著月,輕輕地嘆了口氣:「好可怕呢!」
「好可怕呢!」這句輕描淡寫的話,當時沒有引起我多少感觸,直到若干年後,我穿過那片大沙漠時,才領略到夢娑那種心有餘悸的滋味。「穿越撒蘭!」對一個五歲的孩子而言,是多麼可怕的經歷。撒蘭的確是個可怕的地方,雖然也有它的可愛之處,但二者之間是一種明顯的不對等關係,用聖耶沙的話說:「一個巨大的不等號橫亙在二者之間。」
在紅魔領地的克拉斯崗上,我眺望那片被努努神的鮮血染紅的土地,火紅的塵埃沖天而起,懸浮不下,將天空也染成了紅色,巨大的旋風隨時會帶來死神的詛咒,「安潑拉」妖龍的巨吼在地底轟鳴,它將無窮的巨足延伸到大地的深處,用火熱的熔岩凝聚自己的力量,這個紅魔隨時可能將它的腕足伸出地面,裹食沙漠中往來的生命。
我不知道,為什麼凱位元會留下那麼可怕的妖物,它為什麼不施展偉大的力量,用掃帚將它們一掃而空。但是,讓後人驚歎的是,在紅魔領地四周寥寥的原野上,誕生了不可一世的溫薛斯,他和他的父輩從紅魔領地崛起,締造了紅魔騎士團,這些吃砂子長大的騎士們無所畏懼,強悍到不可思議,在統帥帶領下,穿著赤色的鎧甲,橫掃了整個撒蘭。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活過來的。」夢娑在那個夜晚這樣告訴我:「我覺得自己非常了不起,跟我在一起的女孩子大都死了,只剩下我和另外十個,我們彼此扶持,十分要好,但是,當我們到達日風城的時候,波蘇的軍隊又來了,最後,只有我活了下來……」她的神情讓我看著想哭,可……我是男孩子,我不能在哭泣的女孩面前哭泣,於是,我將她摟在懷裡,一種微妙的感覺掠過我的身心,是憐憫嗎?也許是吧!
當冰冷的軀體在我懷裡漸漸溫潤的時候,我正望著天上,看到冰龍與幽凰帶著讓人眩目的華麗,彼此追逐。宮廷裡遙遙傳來「伏瓦琴」哀傷到柔美的韻律,仙娜曾說,那是蘇蘭格爾的琴聲,只有她的琴聲,才會凝聚如此的哀傷和憂鬱,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彈得這樣哀傷,但她的哀傷卻將天上這對戀人的追逐渲染得如此無奈。很久以後,我曾經這樣想:世間所有在它們身下相擁的男女,望著它們,都應該感到莫名的幸福。因為,看著它人失去的痛苦,才會發覺自己擁有的可貴。但是,年僅十二、少不更事的我,從沒想過當時的夜晚有這樣或那樣的涵義。只有當我驀然回首,才發現,自己的腦海中,有著一塊如此純淨的記憶,就像夫朗特山的火晶石,恆久而美麗……
第二天,夢娑被抓走了!
雖然仙娜默不作聲,但我知道,是她背叛了我!
我不用猜測,我們彼此都深深地瞭解對方,甚至可以將手伸進對方的心口,直接觸控對方的心靈。
當我明白一切的時候,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驚詫、屈辱、忿怒、悲傷……或許都有些,或許都不是,後來,我坐在亞洛崗頂想了很久,我發覺,那種感覺叫迷茫。
也許她是對的,後來我這樣想,如果不這樣想,我或許會瘋掉。因為,這件事的結局有些出人意料。
夢娑從頭到腳,都不是一個逆來順受的蠻迦,她被抓住時,默不作聲。在押解的路上,因為她的柔弱,沒有人給她捆綁,所以她有功夫從大腿上抽出我家收割香花稻的小刀,刺進了光頭赫頡的心口,那個滿手血腥的傢伙當場放開她的脖子,倒在地上,然後,她割斷了一匹皇朝騎士拴在路邊的風牡繩子,跳了上去。
沒人知道她怎麼學會駕御風牡,但據說當時她的身手出奇的矯健,她或許能夠逃走,但不知道為什麼,炎羅突然出現在城門邊上,槍尖上挑著一串猱猊和櫻雞。
他將夢娑從風牡上抓了過來,卻被她狠狠一口,咬在了手背上。
據很久以後,仙娜告訴我,當時炎羅完全呆住了,傻傻地看著夢娑咬著自己的手,鮮紅的血從她的嘴角流下。
成片的刀槍湧向這個倔強的蠻迦。
接著,炎羅的長矛劃過了天空。六個努孫戰士虎口流血,倒在了他的馬前。然後,他抱著還沒鬆口的夢娑絕塵而去。
再然後呢?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只記得,當我再次見到夢娑時,她穿著華麗的羽紗,低著頭,躡手躡足跟在炎羅的身後,手中捧著他鐫著猛狷的頭盔,從迴廊裡走過,自始至終,沒有看我一眼。
後來,我知道,她成了炎羅的侍妾。
那時,又一個天球節結束,凱位元進入了冥星二年。
也就在這個天球節的第二天,我成為波蘇王府最強的神步棋手,在人們驚詫的目光中,佩戴上冰龍棋師那頂高高的帽子。
第三天,我進入了「棋神堂」,和曼育最優秀的棋師們對局。
波蘇返回了亞洛城,他看上去很疲憊。當天晚上,他召見了我,對我的年紀感到有些吃驚。曼育是一個尊重智力的國度,他很高興在他的棋師中出現我這樣的人。然後,他與我對局,他的棋路很刁鑽,但不夠大氣,他不善於把握某些長遠的棋路,不善於在棋盤上設定不可測度的迷局。
「與棋師對局,你不能輸!」楚雨這樣對我說:「但與權貴對局,你不能輕易的贏,有時候不得不輸!」
也許我年少氣盛,我總是喜歡站在勝利的角度去考慮問題,我從來不按楚雨的話下棋,只要我有機會,我不會讓任何人從棋盤上奪走屬於我的勝利。
對波蘇也一樣。
他的臉色變得鐵青,常靜海一樣的顏色。他捏著棋子的手微微顫抖,遲疑不決。他已經輸了四盤。一旁的炎羅狠狠地瞪著我,楚雨露出焦慮的神色,我想,他一定很想把我從棋盤上拉下去,打我兩個耳刮子。
但我不在乎,讓波蘇慘敗,是一件讓我興奮的事情。
氣氛似乎凝固了,我感到雨前的濃雲在我頭上聚集。但一切都無所謂,勝利就是勝利。波蘇落子,輪到我了,我拈起了棋子,還有三步,我想。楚雨大概也看出來,他的臉色煞白,波蘇看著我手的落向,緊緊咬著嘴唇,他也明白了我的心意。但明白也無濟於事,這就是凱位元的步伐,不可阻擋。
我被撞了一下,我的棋子拿捏不穩,落在了另一個地方。
「哦!對不住!」我聽到一個聲音,我僵住了。夢娑輕手輕足,將一杯滾燙的芙蕸露,放在棋盤邊上,然後,低著頭,退了下去。
波蘇神色愉快起來,他迅速地落子,局面瞬息間發生了鉅變。他很快完成了神的第七步,我一步走錯,滿盤皆輸。波蘇發出高興的笑聲,像桀鳥一樣嘎嘎鳴叫,然後,他笑著對我說:「如果,你明天能夠成為神棋手,我就讓你做古古!」
「我可以不做古古!」我沉默了一下說:「請您讓我媽媽不再做鶯奴。」
「該死的努孫人。」炎羅一定對我忍無可忍:「你有什麼資格提要求?」
波蘇揮手製止了兒子的咆哮,看了我半晌,說:「你大概還不知道,如果你做了古古,你就能永遠脫離卑賤的身份,成為上等人,你能獲得蠻迦、努孫,還有……」
「請您讓我媽媽不再做鶯奴。」我繼續說。
「我很少收回自己的話。」他臉色變得陰沉:「給你最後的機會,在我的恩賜和你的要求面前選擇其一。」
「請你讓我媽媽不再做鶯奴。」
「你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他望著我,確認我的認真程度,好半天才說:「好吧,我答應你的要求,不過,你也要知道,你現在是我王府裡最強的冰龍棋師,如果你明天不能打敗皇太子府裡的烏克特和其他的棋手,成為神棋手,我將很沒面子……你明白嗎?」很有威脅的眼神,我完全明白,如果不勝利,就將面對死亡或者別的什麼酷刑……不過,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走出波蘇的臥室,微微的涼風拂過我的面頰,我向著灑滿星光的夜空,舒開了我的胳膊,我心情格外舒適,我終於有了這個機會,呵,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