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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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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命輪」裡的每個人都是深不可測的吧?

即便整個命輪只有六個人,卻掌握了翻覆天下的力量——幾百年來,他們幾個天各一方,有著完全不同的人生。只有在每隔六十年一次天現異象、命運之輪開始轉動時,他們才會從天下各處奔赴而來,各自歸位,履行屬於自己的使命。

九百年了,世間幾度輪迴,六位成員也有生死更迭,但命運的輪盤卻一直不曾間斷地旋轉著——到底又是什麼將這些素不相識的人聚在一起,前赴後繼、不懼生死,走著一條看起來似乎是永遠走不到頭的路?

那,又需要多麼強大的信念和願力啊…

強大到,居然可以衝破宿命和生死的束縛。

「我說,龍,這次你可做的有點過了。」孔雀一邊吹著芋頭上的灰,一邊頭也不抬地道,「我一直跟你說,殺人的時候要低調、低調!沒事幹嘛要在奪羊大會上出風頭?你以為自己帥就要受萬眾矚目?」

旅人卻還是那樣淡淡然:「沒事的。」

「我操!怎麼會沒事?」孔雀蹙眉爆了粗口,將芋頭皮甩到他面前去,「我倒不是為你擔心——人多眼雜,我只是擔心會暴露了秘密!」

被同伴厲喝,旅人這才收起了臉上的恍惚表情:「不用擔心。我在離開的時候對齊木格的所有人施了術法,銷去了他們的記憶——退一步說:對於整個雲荒來說,一直住在北海的我根本是個陌生人,就算我出現,也沒有人認得我是誰。」

「哦…」孔雀想了一下,點點頭,「也是。」

「一完事我就會回到從極冰淵去。」旅人抱著劍望著天空,「光陰無情,等下一次再回來,只怕整個雲荒上見過我的人也都已經死光了——還擔心留下目擊者做甚?」

孔雀一愣,撫掌大笑:「對極對極!我怎麼沒想到呢?他孃的你是鮫人嘛,和我們不一樣!」

旅人也笑了一笑,然而那個笑容卻是隱隱悲傷。

鮫人和人是不一樣麼?或許是吧。

「說實話,我倒真想去從極冰淵看一看。」孔雀一邊又赤手探入火裡撥拉著,搜尋剩下的芋頭,「可惜這裡那麼多亡靈每天都蠢蠢欲動,讓人走開半天都提心吊膽…我守在這裡上百多年了,真該向星主請假休息個十年二十年的。」

「你可歇息不得,」旅人淡淡道,「找個我這樣的殺手容易,找一個可以超度亡魂的和尚可太難了。你走了,怕連星主也會發愁呢。」

孔雀大笑:「嘿嘿,你這是在恭維我還是諷刺我啊?」

剛吃不了兩口,一陣風從洞窟深處吹出來,森冷入骨。篝火猛然搖了一搖,幾乎熄滅。啾啾鬼哭近在耳側,黑暗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撲過來了。陰風襲人,孔雀的僧袍獵獵飛舞,頸上戴的那串佛珠忽然間竟動了起來!

一顆接著一顆,不受控制地跳動著,彷彿想要掙斷繩子飛出。

那一串佛珠不知道是什麼材料製成,每一顆都有寸許大,似珍珠又似象牙。然而奇異的是,既無珍珠的光澤、又無象牙的潔白,黯淡無光,顯得有些陰慘慘——此刻洞窟裡黑暗壓頂,那一串佛珠卻忽然間亮了起來,一顆顆光華四射,竟在孔雀的手裡活了一樣的劇烈跳動,幾乎將穿著的線扯斷!

幻覺般地、那些靈珠在迅速地渙散開來,每一顆珠子都幻化成了一張慘白的女子的臉,拼命地呼號掙扎,滿含怨氣凝望著,想要掙脫束縛,飛入世間。孔雀臉色一變,誦了一聲阿彌陀佛,連忙將其摘下,緊緊合在掌心,急速念動經文。

那一瞬,闢天劍上閃過了一道光,劍身微微顫了一下。

旅人默默將手放在劍柄的那一顆明珠上,低語:「紫煙,沒事。」

黑暗中,只聽孔雀合掌,低聲急促地念動經文,沒有絲毫間歇:「須菩提,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於一切法,應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不生法相。須菩提,所言法相者,如來說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不知道唸了多久,黑暗裡的哭泣聲音小了一些,風朝後退縮,回到了洞窟的深處。那一串佛珠終於不再躍動,平靜了下來。被壓低的篝火猛然一跳,再度明亮。

火亮起來的時候,孔雀停止了誦經,撥出一口氣。

「血。」旅人望著他嘴角,簡單地提醒。

孔雀有些疲憊地笑了一笑,擦去唇邊沁出的血絲,「他孃的…方才咬破舌尖連誦三遍《金剛經》,才把那些冤魂壓了下去。」

他在火邊坐下來,重新將佛珠帶上。不知為何,那小小一串珠子在他手裡似乎有千斤重,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其重新戴回頸中。孔雀疲憊地嘆了口氣:「孃的,最近那些亡靈邪魔總是蠢蠢欲動,我擔心是它們感覺到了三百年一度破軍即將覺醒的徵兆。」

「時間不早,我們趕緊開始吧。」旅人默默點頭,握緊了闢天,「我為你護法。」

孔雀走入內室,不一時便換了一身衣服出來。僧袍外加了一件金色袈裟,八寶毗盧帽上光華四射,襯得僧人更加面目莊嚴。相如秋滿月,眼似青蓮華,如佛陀降世,完全不似白日里那一副粗魯放肆相。

旅人站了起來,緊跟在他身後走向洞內深處。

孔雀雙手捧起銅缽,一路齊眉舉起,穿過長路直抵深處的千洞窟。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裡,然而一踏入這個最深處的洞窟,旅人還是在心裡微微一震:這座佛窟,又比六十年前看到的更加宏大許多。

這座洞窟位於空際之山的山腹深處,高達三十丈,鑿石而建,本是數百年前冰族征服大陸後屠殺空桑貴族的棄屍所在。然而九百年前光華皇帝中興空桑,復國後在山下舉行了盛大的祭典,將那些慘死的族人渡往彼岸,從此後這座地宮便告荒廢。

然而因為此地的陰寒屬性,數百年後,漸漸有新的冤魂重新積聚。

佛教源自天竺,曾經一度隨著中州人的大舉遷徙入境,而在雲荒傳播得如火如荼。然而,隨著兩百多年前的那一場動亂,佛教和中州人移民一起遭到了抑制。在整個大陸範圍內有過一次大規模的「毀佛」行動,無數的佛塔被摧毀,寺廟被焚燒,典籍也被付之一炬。

那些在浩劫裡存活下來的僧侶,也失去了寺廟住所,而成了居無定所的雲遊僧人——孔雀也不外如此。

窟的中心是一尊於洞窟等高的釋迦摩尼,佛祖身後,卻是一隻展翅飛翔的神鳥。雙翅五彩絢爛,尾羽如扇子展開。神鳥迴翔於空中,俯首向下,似在聆聽佛祖說經。

旅人走過時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發現那隻鳥的眼神奇特,金黃璀璨,溫順裡竟隱隱顯露出兇惡殘忍的意味,尖利的嘴邊隱約有赤紅血色。

孔雀一路目不斜視地走進去,將銅缽託至額心,對著佛祖深深一禮,然後將銅缽供奉佛前,在蒲團上坐下,閉目合掌,開始念起了經文。

旅人不知道他念的是什麼經,站在一旁,只覺得他的聲音越來越莊嚴,到最後竟隱隱有肅殺之意。奇怪的是,隨著他的祝誦,銅缽內那顆靈珠開始不由自主地顫動起來,彷彿活了一樣越轉越快,到最後,竟然沿著銅缽的內壁飛速滾動,幾乎要飛出缽去!

忽然間又有風起,石窟四壁的火把陡然熄滅。

「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南無、阿唎耶。婆嚧吉帝。爍皤囉夜。娑婆訶——唵!悉殿都.漫多囉.跋陀耶,娑婆訶!」孔雀垂目誦經,到最後一聲幾乎音如洪鐘,聲如獅吼。

聲音未落,缽中靈珠疾速飛出,在暗夜裡劃出一道光——說時遲那時快,僧侶伸手往虛空裡一斬,大喝一聲:「咄!何處去?」隨著那凌空一斬,他左掌心中放出盛大的金光。那個金色的命輪在急速旋轉,形成了一個漩渦!黑暗裡有什麼東西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那道紅色的血光在黑暗裡湮滅,再不復見。

石窟裡一片寂靜。許久,只聽嚓的一聲,閃現的火光裡露出一雙深碧色的眼睛。

旅人點燃了火石,看著趺坐在佛前的僧侶,低聲:「結束了?」

孔雀點了點頭,臉色益發蒼白——他趺坐在佛前,左手手心裡的金光已經湮滅,身側那個銅缽裡也已經空無一物。他默默唸著什麼,半晌才將佛珠掛回了頸中。

——那一串佛珠本來有八十六顆,如今,赫然又多出了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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