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見鬼…怎麼、怎麼又是你啊…」此刻,那個少女終於能夠說出話來,吃力地睜開眼,脫口便是熟悉的語調,「該死!在這種地方,居然還…還能碰上你?神啊…你無所不在無所不能麼?」
他苦笑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雖然已經改了裝束,換了聲音,然而眼前這個少女,赫然便是日間在迷牆附近遇到的那個空桑士兵!
以他的修為,對方若是用了幻術多半會被當場識破。然而這個人偏偏用的卻是最普通的易容術,墊高了肩,束平了胸,還不惜堆起了一臉的疙瘩痘子修改臉部輪廓,再加上刻意尖銳的嗓音,活生生便是正處於發育期的少年兵,完全看不出破綻。
「你的易容術真是不錯。」他嘆了口氣,「連我也瞞過了。」
「嘿嘿。」她虛弱地笑了笑,不知是得意還是赫然。
她在改裝扮作空桑士兵時顯得矮小黝黑,不想此刻一改回女裝,竟然是一個如此明媚的女子,烈豔颯爽,宛如沙漠上的紅棘花。
不知為何,這個乘坐比翼鳥離去的丫頭竟然出現在了這種地方。而且奇怪的是,方才她明明已經半身沒入了那道光裡,如果換了普通人早就被灼烤得不成人形,然而這個丫頭居然還得以全身而退,連皮肉都未曾手上,的確是非常罕見的事情。
溯光打量了她一眼,發現她脖子裡的那一塊玉璧正在慢慢的「熄滅」。
是的,那是「熄滅」——那塊兩寸長的玉璧被雕刻成一對翅膀的形狀,在沒入光柱裡的時候,瞬間發出了奇特的藍色光芒,籠罩住了那個少女。然而此刻一旦遠離那道光,玉璧上的光芒便又自動慢慢消失,恢復成了古樸溫潤的模樣。
他暗自蹙眉:這個女孩子,真是不簡單。
然而此刻身處險境,他沒有時間再和她多費唇舌,一發現認錯了人,他便立刻朝著光柱走去——那個白袍的冰族巫師還跪在那道光裡,雙手向天祈禱,身形一動不動。
「別過去!」少女在後面大叫起來,「小心那光!會吸走人的魂魄!」
「我知道。」他卻只是淡淡道,毫不停頓地繼續往前走,在光柱外一步之遙站住,抬頭往上看去——眼前的景象令人畢生難忘。
光柱從穹頂上射落,彷彿一道來自天庭的閃電。在光裡,迴旋著許許多多的東西。乍一看似乎是許多灰塵在漂浮,然而細細看去,卻令人出了一身冷汗。
那,居然全是鬼魂!
是的,仰頭看去,只見無數的鬼魂在光柱裡上上下下地飛舞,就像是一隻只灰色的蛾子在燈下盤旋。那些鬼魂一縷一縷飛舞著,色做淡灰,在光影裡若有若無,彷彿深海里的魚類隨著潛流游弋一樣,在光芒裡密密麻麻地飄著。
每一縷魂魄都保留著一張人臉,那張臉上凝固著張大口痛苦吶喊的表情。
溯光站在光柱之外僅僅一步之遙的地方看著,臉色鎮定,顯然並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景象。那些鬼魂在不停旋轉,猙獰可怖,時時從他身側掠過。他只是看著光柱頂端,彷彿判斷著什麼,不做聲地鬆了一口氣。
看來,這次的闖入者並沒有帶來太大的破壞。
「這…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那個少女這時候已經喘過氣,看著那一道詭異的光柱低語,「好邪門。」
「這是煉爐。」溯光淡淡。
「煉爐?」那個少女顯然是好奇心極強的人,方才這樣九死一生,此刻還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靠了過來,在離開那道光一丈之外站住,細細看著在光裡迴旋的鬼魂。
「是,這道光可以收集和提煉成千上萬的魂魄,凝聚出強大的靈力。」溯光道,彷佛對這一切瞭如指掌,「不過,自從九百年前破軍被封印之後,這些魂魄無處可去,只能永生永世地在光裡迴旋。」
少女聽得半懂不懂,然而一抬頭,卻看到四壁光滑如鏡,折射出金屬般冷酷的幽藍色光——在四壁上,到處殘留著隱約的人形,一具一具都是扭曲掙扎的模樣,形態逼真惟妙惟肖,似乎是一瞬間被烈火焚燒後留在金屬壁上的殘像。
這個地方肯定死過很多人。這一點,她心裡也是明白的。
少女不敢再亂動,只用眼睛四顧,忽地又看到了方才死裡逃生的那一道光。她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在溯光身後探出手指點了一點:「那個人…」又飛快地縮頭回去,怯怯,「他怎麼了?還活著麼?」
「死了。」溯光簡短地回答,指了指頭頂,「他似乎試圖在這裡舉行什麼儀式,召喚破軍——但是可惜失敗了,自身的魂魄已經被吸了出來。」
「啊?死了?」少女抬頭往上一看,果然看到一個巨大的灰白色鬼魂正一動不動地浮在光柱的上空,怒視著下面潰敗的軀殼,形態可怖,不由嚇了一跳:「我以為他還活著呢!你看,他雖然坐著,但身上衣服都一直在不停的動!」
「那是鬼魂在體內吞噬他。」溯光淡淡,「它們不知多少年沒獲得血肉了。」
空桑少女再度從他肩膀後探出頭看了一眼,立刻倒退了幾步,臉色很是難看。啵的一聲,那個巫師的額心真悄然破了一個小洞,似乎裡面有什麼東西啃噬著,很快那個洞擴大開來,依稀可以見到他的身體裡已經整個空了,充斥著無數灰色的遊魂,翻滾糾纏,吞噬搶奪。
她只看了一眼便看不下去,轉過頭去,捂住了嘴。
「不用擔心,那些鬼魂無法從光柱的範圍裡逃出來。」溯光已經轉過身開始清理地上的屍體,提醒,「只要不踏進去就是安全的。」
空桑少女卻好奇地問:「那…如果踏進去了呢?」
溯光看了她一眼:「自己試試就知道了。」
「…」她被搶白,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他轉開了話題,冷冷:「卡洛蒙家族的人,不好好的呆在烏蘭沙海的銅宮裡稱王,平白無故的闖到這裡來做什麼?」
「啊?」聽到對方忽然喝破自己來歷,少女下意識地往後一跳,「你、你怎麼知道?」
卡洛蒙家族屬於西荒牧民的一支,世代居於帕孟高原的烏蘭沙海之上。傳說在九百多年前這個家族曾經以盜墓為生,出身並不高貴。直到後來,家族中出了一個名為「音格爾」的少主,他高瞻遠矚,在亂世中和空桑人結盟,舉全族之力參與了那一場推翻滄流帝國的戰爭。冰族戰敗後,光華皇帝將整個帕孟高原都賜予了卡洛蒙家族,並封音格爾為「廣漠王」。
傳承了九百年,卡洛蒙一直是雲荒上最富有的家族之一,獨立於空桑帝國管制之外,和六部藩王平起平坐,與葉城的慕容世家一樣權勢顯赫。
被一語道破來歷,少女嚇了一跳:「你…難道會讀心術?」
「要什麼讀心術?」溯光看了一眼她的右手,「這‘魂引’分明是銅宮裡和‘黃泉譜’並稱的兩件鎮宮之寶,卡洛蒙家族的神器,還不夠明顯麼?」
少女一怔,望著手心捏著的那個黃金羅盤,恍然大悟:「啊,原來你是看到了這個!真倒霉…本來我和你一樣,是想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來再出去,不讓任何人發現的。結果還是被人逮到了。」
她說的很坦率,撅著嘴,神態裡甚至帶著幾分天真,令人油然而起憐愛之意。然而溯光的臉色並未因此放鬆分毫——在狷之原上他已經見識過這個丫頭的狡猾多變,這個盜寶者之女年紀雖小,卻是天生會演戲的胚子,表面一派天真明媚,心機卻動得比誰都快,若是一個不小心便要著了她的道兒。
「你果然是卡洛蒙家族的人?」溯光蹙眉看著她,「第六還是第九?」
「我叫琉璃,最小的阿九。」她看著他,伸出小手指,「現在你也知道我的一個秘密了,我們扯平啦。喏,我不把你的事情說出去,你也不許把我今天來過這裡的事說出去!」
「九公主?喔,那你應該就是那個傳說中的…」溯光看了她一眼,脫口喃喃,彷彿顧忌什麼又頓住了口,臉色微妙地搖了搖頭,「難怪。」
「傳說中的什麼?」琉璃卻忽地柳眉倒豎,「別吞吞吐吐的,我知道你想什麼!」
那一瞬,她彷佛一隻受到攻擊的小獸,露出了自衛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