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麼?」溯光不置可否。
「當然了!」琉璃自豪無比,「天之涯,是說慕士塔格雪峰吧?很早就去過了——海角就是狷之原吧?嘁,我不就正在這兒麼?——還有什麼回雁川,羅剎島,格林沁荒原的夢沼,博古爾沙漠裡的魔鬼城…這些我都去過!」
溯光忽地一笑:「你‘去過’夢沼?又說謊了吧?」
「啊?」琉璃沒有想到他會這麼快戳穿自己,不由臉色一白,結結巴巴,「它不過是個傳說而已麼?…我在格林沁找了一個月,都沒有找到它在哪裡。」
「不希奇。因為夢沼根本不是一個地名。它其實不是沼澤,而是一個害羞而孤獨的怪物罷了,」溯光淡淡地笑,「平日都藏在地下,當它從地底浮出來的時候幾乎有十里見方,就像一個會移動的沼澤,上面開著美麗的藍蓮花——這個怪物很孤獨,所以會用幻覺讓走到沼澤裡的人迷失,很多人去了,就不會再回來了。」
「可是你回來了?」琉璃讚歎地看著他。
「是的,」溯光撫摩著劍柄上的明珠,「我曾經和紫煙去看過那些藍蓮花和流螢。」
「紫煙?」又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她心裡不由咯噔了一聲,下意識地看了看他手裡的劍。昨夜那個女子,彷佛又浮現在她的面前,宛如幽靈一樣地寧靜地望著她微笑。
——那個女人和這把劍、還有這個鮫人之間,又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那你去過空寂之山麼?」他繼續問。
「西方盡頭那座死靈之山?當然去過了!」琉璃回過神來,快言快語地回答,「我一時興起,還下去看了看那個傳說中發生過大屠殺的九曲地宮呢,聽說冰族人統治雲荒的時候在那裡殺了六部的貴族,是個陰氣極重的禁地——結果…」
「結果?」溯光問。
「結果在裡頭遇到了一個奇怪的和尚!」琉璃撇嘴,「從沒見過一個和尚說話這樣葷素無忌。不過他還算是個好人,當我差點被一群冤魂纏上時,好歹來幫了我一把。」
溯光笑了起來:「看來這次你沒說謊,你的確是去過。」
「咦,你也去過那兒?」琉璃詫異,想了想,又不服氣地問,「那麼,你去過燭陰郡的鬼蝕洞麼?」
溯光有些驚詫地回頭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鬼蝕洞?」
「嘿嘿,」琉璃笑了起來,「我說過我去過很多地方啊!我可沒說謊。」
溯光點了點頭,「鬼蝕洞在燭陰郡地底,傳說是上古靈獸燭陰的洞穴,相互交錯,綿延百里,分岔萬端——我在洞裡走了一個月,才找到了那隻還沒長大的小燭陰。」
琉璃兩眼放光:「那你抓住它了?傳說它骨節裡有闢水珠!」
「沒有,」溯光笑著搖了搖頭,「我只是摸了摸它的腦袋,就走了。」
「啊?」琉璃不敢相信,「為什麼?」
「我們兩個不是為了尋寶而去的。」溯光看著劍上的那顆靈珠,輕聲,「紫煙只是想去看看傳說中的靈獸而已——看到了,也就夠了。」
沒有去過的地方都是遠方,而去過的地方便已成過往。
在他的一生裡,最快樂的日子早已如煙霧般消散了。
琉璃看他的目光總是在那顆珠子上流連不去,彷佛一個痴情少年望著戀人一樣。顯然,這片刻的對話,又令他想起了昔年雙雙遊劍天下的美好時光。
那一刻,琉璃忽然想起了夜裡看到的那個女子——如此美麗而空靈,臨風飄浮在夜色裡,宛如一個轉瞬即逝的精靈。雖然那個女子在最後一刻示意自己要保守這個秘密,然而她卻再也忍不住好奇,旁敲側擊地探問:「對了,這把劍明明是闢天啊,怎麼你總是叫它‘紫煙’?」
溯光笑了一下,坦然回答:「那是我妻子的名字。」
「妻子?」琉璃更加吃驚,「你有妻子?」
「一百多年前,曾經有過…」溯光的笑容有些寂寞,「我們一起走過了雲荒所有地方,過了一段很快樂的日子。」
「一百多年前?」琉璃吃驚地看了看那顆珠子,彷佛明白過來什麼,忽地往後退了一步,只覺得一股寒流從心底湧起——是的,這顆珠子,絕不是一顆普通的珍珠!
「難、難道,」琉璃因為震驚而有些結巴,「這…這就是——」
「是啊,這是一顆靈珠,」溯光微笑著,手指滑過那一粒明珠,「是她的魂魄。」
「天啊!」琉璃脫口低呼,「那麼說來昨天——」
她停了一下,似是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沒有說。
「她是什麼樣一個人呢?」她好奇心起,「一定是個溫柔高貴的大小姐吧?」
然而溯光沉默了很久,才道,「其實,我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啊?」琉璃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回答,吃了一驚。
「一百多年後回想,其實,我還真的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溯光嘴角浮現出一個苦澀的笑意,「我們相遇在狷之原,當時她自稱是紫族的人,又說自己住在北越郡的雪城——但後來我發現這一切卻都是假的,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琉璃詫異:「不存在?」
「世上根本沒有‘紫煙’這個人。」溯光淡淡,「她的出身家世,父母親族,全部都是空白的。我們在一起時,她的舉動非常神秘,經常偷偷離開數日不知去處,還暗中和一些不明身份的男子往來密切——她到底在做什麼,我永遠不知道。」
琉璃啊了一聲,脫口想問是不是她在外面另外有了的男人,給他戴了綠帽子他卻不知道——但是看了看那個鮫人的臉色,終究沒有敢問出口來。
這個鮫人之所以成為男性,想來一定也是為了這個叫做紫煙的女子吧?鮫人生命比人類漫長十倍,但在感情上卻比人類更堅貞長久,絕大多數的鮫人在選擇性別時就選擇了終身的伴侶,到死再不二心。
想到這裡,她就不敢再拿這件事開玩笑,咬住了嘴角。
「她一定很美麗吧?」她旁敲側擊地套話,心中忽然無限好奇,「再和我說說她嘛。」
「你還小,」溯光微微笑了笑,「說了也不懂。」
「什麼小啊!我都已經活了——」琉璃卻是不忿,想反駁,卻最終住口,許久才彷佛委屈似地低聲嘟囔:「我、我一年前就被催著嫁人啦…還說我小?」
「要嫁人了?」溯光笑了笑,「恭喜。」
「有什麼好恭喜的?煩死了,我又不喜歡那個傢伙!」少女嘆了口氣,明媚爽利的眉目間也透出無可奈何來,她很快岔開了話題:「那麼說來,紫煙她原本是住在這裡的?一個女孩子會住在狷之原這種地方,也是很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