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漠王一行,於十月十三日順利抵達了葉城,入住早已安排好的秋水苑。
九公主很快恢復了生氣,依舊活潑外向,對什麼都充滿了好奇。一切彷佛都非常順利,和往年沒有任何不同。然而,包括父親在內,沒有一個人知道琉璃到底在迷牆背後的狷之原上遭遇了什麼——
連她自己,也已經將其遺忘。
「別擔心,她會全部忘記。」溯光望著碧空裡遠去的飛鳥,淡淡。
是的——在昨日翻入迷牆時,這個偶遇的少女脫口道破了闢天的來歷,為了以防萬一,在那時他便已經在她身上施了術。那個術法可以將一日之內的記憶洗得乾乾淨淨,不留任何痕跡,就好像從來不曾發生過一樣。
迦樓羅,破軍和劍聖,命輪和轉生…當然,也包括他的存在。
這一切,在清晨第一縷日光照耀到她身上時,便如露水消失不留一絲記憶。他們兩個,就如在茫茫的黑暗大海上偶遇的兩片浮萍,乍然相遇,剎那間便又隨著洪流各奔東西。
光陰無情,等到他下一次來到雲荒,估計這個小丫頭早已經是作古。
「原來你還留了這一手啊?」孔雀喃喃,望著那一對比翼鳥消失在天際,蹙眉,「不過這個丫頭也不簡單——居然能駕馭這種神鳥?」
「是南迦密林裡的隱族人。」溯光咳嗽了幾聲,「你以前其實應該見過。」
「是麼?不記得了。」孔雀撓了撓光頭,有些尷尬。然而看到對方蒼白的臉色,連忙上去一把扶住他:「你怎麼了?剛才我就覺得不對勁——你是不是受傷了?否則怎麼會連我那一下手刀都接不住?」
溯光搖了搖頭:「小傷,沒什麼。」
「到底怎麼了?」孔雀越發覺得不對勁,「明鶴呢?怎麼不見她?」
「死了。」溯光低聲,眼神恍惚而悲涼。
孔雀一怔,連阿彌陀佛都忘了念:「死了?」
「如今是三百年一度的大劫之日,冰族一定會竭盡全力派人來喚醒破軍,」溯光嘆息,「昨天他們的人殺了守護者明鶴,闖入了迦樓羅,並舉行了招魂的儀式——幸虧他們運氣不好,沒有發現我們設下的封印,反而從錯誤的甬道直接進了煉爐。」
孔雀臉色一變:「破軍有沒有被驚動?」
「沒有。實在是不幸中之大幸。」溯光搖頭,「誤闖入煉爐後,所有人的魂魄都被吸了進去——連帶隊的十巫之巫禮都不例外。」
「那還好,」孔雀長長鬆了口氣,「不過連巫禮都親自來了,實在不簡單啊。」
「是。」溯光嘆息,「而且,雖然這一行人失敗了,但是他們護送上岸的‘星槎聖女’卻至今不知道下落——我擔心遲早會出事。」
「什麼聖女?」孔雀皺起了濃眉。
「一個乘坐銀舟從海上來的女人。明鶴臨終說,那個女人才是這一行冰族人護送的物件,」溯光表情凝重,「只可惜在我到來時她已經不見了——我找了方圓數十里地,完全感覺不到她的氣息。」
「迷牆昨天崩裂過對吧?」孔雀蹙眉,「難道已經逃入雲荒內陸去了?」
「也有這個可能。」溯光沉吟,「奇怪,她是來做什麼的?」
孔雀撓著光腦袋,也答不上來,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嘆氣:「破軍和其追隨者蟄伏了快九百年了,今年邪氣尤其濃烈,我真擔心我們會扛不住。」
溯光點頭:「目下還剩下兩個,我會盡快。」
「我先留在這裡。」孔雀合掌,「萬一再有什麼事,還可以壓一壓。」
然而,在他說話的短短間隙裡,他脖子上那一串念珠劇烈地跳動著,忽然間憑空收緊,若不是溯光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幾乎就要將孔雀的脖子絞斷!
「留下來?這可不是開玩笑。」溯光看著和尚捂著脖子喘氣,不由蹙眉,「這些冤魂百年來原本就蠢蠢欲動,在空寂之山佛窟也罷了,一旦到了離魔那麼近的地方,怨念會更加強烈吧?就算你法力高強,待在這種地方又能支援多久?」
「阿彌陀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孔雀唸了一聲佛,「麒麟、鳳凰和你各司其職,抽不開身,也只有我離這裡近一些——不過你別擔心,一有不對我會立刻開溜保命。你也知道我最擅長於此了,否則怎麼能在命輪裡活到如今呢?」
溯光苦笑,孔雀彷佛也想起了什麼不快的經歷,面色有些尷尬,打了個哈哈,拍了拍溯光的肩膀:「老弟,你可要抓緊點時間啊!如今六去其四,趕緊把剩下的兩個給殺了,這一次的浩劫也就化解了,大家都可以再休息個六十年。」
溯光沉默了一下,只道:「剩下一個在葉城,身份有點特殊,但還算容易——最後一個卻有點難。」
——六十年一輪迴的分身名單是絕大的機密。一旦時間到來,星主從水鏡裡預測到了六分身此世的方位,便會傳信給身處北海的龍。這一份名單,即便是在命輪組織里,除了執行者之外,連傳信人鳳凰都不曾知曉。
孔雀有點驚訝:「你都覺得棘手?難道那人是在九天上的雲浮城裡不成?」
「如果在雲浮城,好歹還算有個下落。」溯光搖了搖頭,抬頭看了看天,「問題就是剩下的那一個連星主都無法推知是誰,又身在何方。非常的棘手。」
「什麼?」孔雀脫口低呼,「星主也無法預言?」
「是啊。」溯光嘆息,「星主只列出了其中五個人的名字和身份。」
「他孃的,那可麻煩了!」孔雀罵了一聲粗話,「天上地下,讓人怎麼找啊?」
溯光也苦笑了一聲:「我準備先去處理了在葉城的第五個,然後再去向星主請示一遍答案——如果那時候星主能給出明示就好,不然…我也只能在剩下的幾個月裡儘量找了。」
「怎麼找?除了背後的血之印記,還有什麼方法可以確定轉世分身?」孔雀冷笑,不屑一顧,「難道見到個年輕的女人就撲上去扒了人家衣服,看看她背後是不是有一顆會動的紅痣?——就算你本領再大,哪能扒光全雲荒女人的衣服?」
他說的粗俗,溯光苦笑了一聲,「盡人事,聽天命。」
「得,不是我說洩氣話,我看這次的大劫多半撐不過去。」孔雀撓了撓光頭,舊話重提,「龍,一旦事情不妙,我們就各自分頭跑路吧——你回你的北海,我去我的中州。他孃的,誰管它破軍蘇不甦醒雲荒亂不亂呢!」
「我答應過紫煙。會替她守著雲荒,阻止破軍的甦醒。」溯光的聲音平靜,「孔雀,你是佛教徒,應該也有慈悲心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整個雲荒又是多大的功業?」
「切,老子要造那麼多的浮屠幹嘛?」孔雀卻是不以為然,「慕湮劍聖是在八百九十九年前的五月二十日在古墓裡去世的——如今是十月,還剩下六個月就是三百年整的大限了。龍,五個月內如果你不能搞定剩下的兩個,那麼我立刻走人。」
「五個月只怕不夠。」溯光低聲,「我會在大限到來之前七天通知你。」
「七天!那點時間怎麼夠跑路?」孔雀大怒,「為雲荒那麼拼命做什麼?你明明是個海國人!」
「我答應過紫煙。」溯光低聲,撫摩著劍柄,「不能對她失信。」
「你還真是對她念念不忘啊…其實一切都是命中註定,佛曰宿命。」彷佛也是想起了百年前在這裡發生的一幕,孔雀炯炯的眼神也黯淡下去,沉默片刻,道,「好吧,那就十五天,一言為定。那之後如果你還不能得手,命輪裡的大家最好都立刻撤離雲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