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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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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戰士們操演了半日,個個已經熱得滿身汗,紛紛脫了赤膊,從海里提起一桶桶的水,兜頭便淋下來,水珠在古銅色的精壯的臂膊滾來滾去,璀璨奪目。還有一些頑皮的趁機廝混嬉鬧起來,相互用木桶對潑,一時間甲板上熱鬧非凡。

嘩的一聲,有個軍士失了準頭,一桶水居然飛濺了站在高處的元帥半身。

「啊?」一抬頭,看到船頭站著的居然是白帥,鬧騰計程車兵一下子怔住了。白墨宸抬手擦了擦臉頰上苦澀的海水,面無表情地看下來,俯視著底下那群年輕士兵。

「白帥恕罪!」那群赤膊計程車兵慌亂地下跪,連聲請罪。白帥治軍嚴厲,平日不苟言笑,在軍隊裡威信極高,所以此刻闖了禍,誰都不敢抬頭直視——然而,今日白帥的心情似乎很不錯,居然只是擦了一下臉頰,擺了擺手。

副將玄珉厲喝,「杵在那裡幹嘛?還不快回去!」

「多謝白帥!」戰士們鬆了一口氣,齊齊行禮,便各自拎著水桶回到了甲板上。

「白帥真是大人大量。」玄珉眼見眾人散開,笑道。白墨宸看著底下那群龍虎精神的年輕人,淡淡:「記得在十八歲的時候,我有次在軍營門口來不及避讓,衝撞了百夫長的車駕,結果被吊起來打了五十鞭,一個月不能下地。」

「…」玄珉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無論朝廷上那些詆譭他的權臣麼怎麼說,白帥在軍中給人的印象一貫是沉默而堅忍的,對於昔年種種更是守口如瓶,忽然聽到他說起這樣的往事,作為副手的他悚然一驚,許久才小心翼翼地回答:「是麼?兩相比較,如今的新兵們可真有福氣。」

白墨宸嘴角扯了一下,只低聲:「什麼都不一樣了。」

是的,什麼都變了。什麼也都無法改變了。

一晃十八年過去,他早已改變。在發跡後,他終於在葉城找到了幼年變棄子改嫁的母親,卻始終沒有和她相認。自從入贅帝王家之後,那麼多年來他再也沒有回鄉下去看唯一的奶奶一眼,甚至也不曾對外承認過自己有這麼一個在世的血親,直到老人孤獨的死去。

因為,那是不被允許的。

——他已經成了皇帝唯一的駙馬,當朝的權貴,那些過去便不能再提起。作為一個鄉紳的兒子,這樣的出身已經夠卑微,不能再讓人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更加不堪。他的弱點,有了一個便已經足夠,怎能再多出第二第三個?

所以,他只能和過去一刀兩斷。

「是啊,我不羨慕他們,」沉默了許久,副官玄珉忽地聽到統帥用微弱的聲音喃喃道,帶著一種奇特的笑意看著底下的年輕戰士,「一群愣頭青!」

是的。很多人在功成名就後,總是幻想能回到少年時。其實,那些人只是想帶著如今已經擁有的權力、財富、地位和經驗回到過去,尋找失落的青春年華——這樣的想法自然是一種可笑的貪心的奢望——人在得到的同時,哪有不失去的呢?

雖然那個孩子的魂魄還在他如今化為鐵石的心裡跳躍,雖然很多次,他也曾經夢見自己回到了九里亭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樹下,向著破落的家門口依依眺望。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那個空蕩蕩的「家」裡如今一片寂靜冰冷,早已沒有一個活著的親人了。

——當他權柄在握,登上空桑最高統帥的位置時,那個北陸鄉下的貧寒少年,便已經在他內心深處悄然死去了。

當日頭升到正中的時候,操演結束,士兵們各自退回船艙,海面上一下子寂靜下來。這幾天西海風平浪靜,風向西南方向吹,正是有利於進攻的好時機。然而,白帥卻沒有進一步發起襲擊,而令艦隊駐紮在了初陽島附近的海域進行修整。

這片海還是一望無際,空空蕩蕩,幾乎沒有可以落腳的土地。

——自從開戰以來,滄流冰族雖然處於下風,一直節節後退,然而,那些驍勇的冰夷卻也採取了匪夷所思的撤退方式:陸沉。每次空桑人攻下一個島嶼,他們就炸燬一個島嶼,不留下任何物資,甚至也不留下一片可以落腳的土地!

這些冰夷當真是瘋子。

因此,雖然血戰多年,推進了上千裡,空桑人的船隊在大海上卻始終找不到落腳點。這一路下來,戰線拉得如此之長,以至於如何從雲荒大陸上通過上萬裡沒有落腳點的海域,把軍糧送到前線,居然成了比攻克敵軍更難難解決的問題。

就如這一次,拔了初陽島,本該一鼓作氣繼續往前攻,然而,卻不料全軍的糧食只剩下了不足十天,被迫要停在這裡修整。後方稟告說下一批糧食將在七日後運到,但到了那個時候,那些冰夷只怕早就恢復了元氣,也在下一個島嶼上築起了新的防線了!

又是縱虎歸山啊…這是第幾次了?

白墨宸想著這些問題,手指敲擊的節奏越來越快,蹙眉沉吟。

每次軍糧總在關鍵的時候接不上,前一次攻克沙洲島時是如此,這次拔了初陽島後又是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似乎有人在暗中阻撓,不令空桑大軍順利推進——他甚至可以隱隱看得出那一隻在幕後操縱的手。

畢竟,在那些藩王權貴的眼裡,是他不過是一個入贅的駙馬,出身卑微,除了能打仗之外沒有任何派系實力。在朝堂上,只怕有不少人不願看到他立下太大戰功吧?所以,每次在他跑得太前頭的時候,那隻無形的手就會收緊韁繩,想盡辦法的把奔馬給扯回去一點,始終不讓他達到最後的完勝。

所以說,帶兵西海上的自己一直是在兩線作戰啊…若不是白帝和自己之間有著過硬的交情,讒言如潮,積毀銷骨,只怕帶兵在外的他早就被朝堂上那些主和派給彈劾下去了,重蹈昔年緹騎大統領岑寂的下場也未可知。可是帝冕二十年一輪換,如今白帝的任期只剩下了兩年,如果在這兩年內自己不能一舉滅亡滄流冰族,等新的玄帝即位,一切霸圖便又要成為泡影了。

空桑大元帥眼裡掠過一絲鷹隼般的冷光,低低哼了一聲。

「元帥,有密信到!」在他沉吟的時候,忽地有斥候飛奔而來。

親信的斥候單膝下跪,託上一物——那是一封用金邊密封的防水信函,被捲起來放在一個沉甸甸的陶土瓶子裡,瓶子上面用朱漆火印密密封住,印著一個「宸」字,用小刀劃了一個尖銳的三角符號。

白墨宸只看了一眼,臉色忽地一變。

——這個印記,正是他三個月前派出去的那批密探發回的!

「該死,總算有訊息了?」他低低罵了一句,「我還以為那群傢伙潛入那裡後,都在冰族人的老巢裡睡大覺呢!」

一邊說著,他一邊揮手讓斥候退下,獨自走到船頭看了起來。

數月前,他曾經派遣一組人手,秘密潛入冰族大本營。那個小隊的代號為「刺」,共有十九人,每一個人都是由他親自選出的心腹,千里選一精英。刺的目標有兩個:

一、查探滄流大秘儀裡失蹤的孩子之謎。

二、刺殺冰族的核心人物。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這個小隊居然一去就石沉大海,三個月裡沒有發回任何訊息,令他不得不懷疑是冰夷已經覺察了空桑的行動,十九根刺全數被折斷。直到今天,終於算是接到了第一封密報。

白墨宸捏碎了火漆,看到瓶蓋的內側疊著一封信,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色澤暗紅,似是找不到筆墨情急之下用血書寫,開頭的第一句就令他倒抽了一口冷氣:

「今日為止,刺中十九人,只剩下吾獨身一人存活…」

這封信似乎是在極度的恐懼下倉促而寫,字跡凌亂,文法潦草,描述著他們一行人潛入棋盤洲本島後遇到的種種匪夷所思的情況,以及步步艱難的刺探之旅:如何從水底潛上空明島,如何偵察繭室的方向,在淺海挖掘甬道,在挖掘的過程中逐步有人犧牲,最後終於發現了冰族人深藏的驚天秘密,卻不了在撤離的時候被發現,損失慘重。

白墨宸一目十行地看去,寥寥數語卻驚心動魄。最後一句是:「諸人皆死。吾亦不做生還之想,唯盡力完成使命,以報白帥多年之恩」。

白墨宸默默地看完這份用血寫成的密信,長久不能說一句話。他知道,那可能是他最鍾愛信任的戰士們、所留在世上的最後音信了——這十九人,每一個都是他從一個新兵開始帶起來的,甚至還有一個是當年和他一起加入行伍的同袍。

而這些人,已經永遠、永遠地葬身在了西海的底下。

他的手微微一顫,砰的一聲,那個陶土瓶子從手裡跌落,在甲板上摔得粉碎——那個瓶子裡裝滿了一種奇特的液體,好像是水,然而在落到地面上的時候卻又沒有漫開,反而彷佛凝固的膠體一樣停滯在了那裡,顫巍巍的抖動,在日光下折射出奇怪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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