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星海雲庭的簷角里緩緩地浮凸除了一個人影,他靠坐在暗淡的風燈下,雙手交叉抱在胸口,似是在等待著什麼——那個人不過二十六七的年級,容貌俊美,手指修長,握著一把樣式奇特的黑色長劍。雨水從風帽上流下來,溼了他的髮梢——那一縷露出的頭髮居然是藍色的!
「是誰?」清歡壓低了聲音,「出來!」
那個人笑了笑,站起了身。只是一眨眼間,也不見他舉步,瞬間便失去了蹤跡!
知道對方的身形極快,清歡乾脆沒有用眼睛去看,只是側耳聽著風裡的雨聲——雨絲被截斷的聲音由遠而近,彷彿一縷極低的簫音吹近了他的身側。清歡聽風辨位,忽地一劍斬向細雨,厲聲大喝。
劍風到處,彷彿是幻覺一般,身側方圓一丈內的雨在瞬間被凝定。
「叮!」一聲尖銳的低響傳來,是劍和劍交擊的聲音。
雨絲重新落下,濺溼了兩人的衣襟。
雖然格住了那一劍,然而清歡卻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一步,微微變了臉色:那人的劍勢,居然是問天?
對方居然會劍聖門下最高深的「擊鋏九問」?
「不錯啊。」那個人微微笑了笑。
眼看對方劍隨身動,第二劍如電光石火轉瞬又到,這次又是九問中的「問天」一式,清歡不及多想,側身向前,手裡的無形之劍從下向上挑起,一劍斜封,同樣是九問裡的「問天何壽」。
劍道中人都知道,能格住九問的,也只有九問!
而當雙方都掌握了這一最高的劍法精髓時,拼的便是出手的快慢。絕頂的劍術高手交鋒,哪怕是十分之一個剎那的差別,都足以生死立判。
可當清歡發出那一劍的時候,心卻微微涼了涼。他知道自己已經慢了…哪怕只慢了一瞬,也足以令對方的劍刺穿自己的咽喉!
然而,不愧是空桑劍聖,在這樣生死交睫的瞬間,清歡毫不慌亂,手指一頓,低叱一聲,手裡的光劍忽地脫手,化為一道閃電直刺對方的心臟!這不是九問,而是他這些年來自創的一招,卻一直沒有用過。
這是玉石俱焚的一招,即便自己死在了對方劍下,那個人也絕不能全身而退!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似是一開始就沒打算真的取自己的性命,那個人居然留了後手,那一招忽然中途變了方向,斜向一切,在千鈞一髮之際堪堪格住了那道光劍。「真是不錯。」他再度讚歎了一聲,看著斜插在地上的光劍,「三十多歲便習得問天的精髓,並且能自創如此精妙的劍術,不愧是劍聖一門的傳人。」
「你是誰?」清歡震驚地看著那把黑色的長劍,「你怎麼會九問?還有闢天劍?」
那雙湛碧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美得讓人不敢直視,竟然是男女莫辨。
「我?」對方笑了笑,對著他伸出了手,眼神平靜,「我是你的同伴。」
雨絲裡,可以清晰地看出他的掌心裡有一個金色的轉輪浮凸出來,緩緩旋轉。
「天!這、這是…」清歡驀地失聲叫了起來,「命輪?」
——今夜,「六十年」這個詞剛跳入腦海,居然這麼快就出現了相關的人物?
「不錯。」那個鮫人低聲道,手往前伸出,「還是第一次見面。」
清歡警惕地看著來人,並沒有伸出手的意圖。然而,不知道為何,彷彿有某種奇特的引力忽然出現,他只覺掌心一熱,竟然不知不覺就抬起了手,也向著來人伸了過去。
就在兩人兩手相握的那一瞬間,似乎起了某種共鳴,一種奇特的光照亮了黑夜!
「哎喲!」清歡叫了一聲,被刺痛一樣地縮回了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竟然有一個一模一樣的金色命輪浮凸了出來,正在緩緩旋轉。
「這是什麼?」他情不自禁地驚呼起來,不敢相信地用力搓了搓手,卻發現那個東西似乎是從血肉里長出來的,根本無法擦掉。
這個烙印,居然一直存在於他的血肉裡!
「怎麼會這樣…」空桑劍聖喃喃道,「這個東西果然還在?」
八年前,垂死的蘭纈劍聖用力握住弟子的手,斷斷續續地將自己恪守了一生的秘密告訴了他,並將劍聖的頭銜一併傳給了他。剛剛三十的他聽得目瞪口呆,幾乎以為這是垂死之人的囈語。
怎麼會這樣?作為劍聖一門,最重大的使命居然是去殺死另一個深孚眾望的劍聖?師傅她一生以慕湮劍聖為榜樣,對其推崇備至,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記住。劍聖當為天下人拔劍…千萬別讓破軍重生…守住雲荒,遏制厄運之輪!」
師傅的手枯槁如竹節,幾乎勒入他的血肉,他一半因為吃痛,一半因為震驚地張大了嘴,下意識地點頭如搗蒜。
蘭纈劍聖溘然長逝後,他揉著被師傅握痛的右手,卻赫然發現掌心不知從何時竟然被印上了一個金輪!那樣的詭異,深刻入骨,竟彷彿是從血肉之中生長出來的,無論怎樣都無法洗去。
幸好在師傅下葬後不久,那個金輪便漸漸隱去了。而他的生活也恢復了正常:除了多了一個劍聖的頭銜,一切都沒有兩樣,這八年來他生活得灑脫而隨性,花天酒地,走南闖北,生意越做越大,漸漸把這事望到了九霄雲外——直到這個所謂的「同伴」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暗自罵了一聲晦氣,嘀咕道:「孃的,剛才聽緹騎說起什麼‘六十年’,老子心裡‘咯噔’了一下,正準備趕上白塔的神殿問一問呢!結果你倒是來得快。」他不可思議地看看手心,又看看來人,「這些年你們幾個都躲在哪個角落啊?那個什麼‘命輪’的事,難道都是真的?」
溯光蹙眉:「當然是真的。」
「哦…」清歡回憶著多年前的那一幕,忽地一拍腿,「糟糕!這麼說來,那個什麼破軍復甦的傳說也是真的了?」
「當然。」溯光的臉色有些變了,「你怎麼連這些都沒弄清楚?」
「這個…我以前以為這些只是師傅死前的囈語。誰想到會是真的?」空桑劍聖搓了搓手,露出有點兒尷尬的表情來。他本是個極張狂極暴躁的人,不知為何,在這個陌生的鮫人面前,那火爆性子卻無法發作。
他打量了對方,遲疑道:「那麼,你就是…」
「我就是命輪中的‘龍’。」鮫人簡略地自我介紹,「在上次任務完成的時候,你應該尚未出世,這是我們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後一次見面。」
「哦,龍,你好,」清歡連忙點頭,「我…我是…」說到這裡,急切間他居然想不起來自己的代號是什麼,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麒麟,」溯光淡淡地替他補上,「你是繼蘭纈劍聖之後,代表空桑劍聖一門進入命輪中守護雲荒的人,負責組織里新成員的遴選和培養。」
「哦,對,對。這些話師傅去世前跟我說過一次,都快忘了。」清歡有些尷尬地抓了抓頭髮,「我正準備去白踏上找人問問呢!結果還沒出去,你就忽然出現在這裡了——對了!最近那些連環殺人案,都是你做的吧?」
溯光眼神一暗,點了點頭。
「虧得我沒有答應都鐸那個傢伙!」清歡一拍大腿,「果然是啊!」